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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币可否改为“中国元”?

星期日, 02月 29th, 2004

  随着中國经济、尤其是进出口贸易迅速增长,其货币在世界金融体系中的重要性日渐增加。但长期以来,中國货币一直以“人民币”为其名称。在改革开放不断深化,中國参与国际分工规模持续扩大的情形下,有必要考虑将其名称正式定名为“中國元”(Chinese  Yuan)。

  中國现有的货币名称,是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直到70年代末,大陆一直实行严格的计划经济体制;绝大部分生产资料和相当大一部分生活资料,都经由行政划拨进行分配。即使以货币实行交换的部分消费品,其中又有很大一部分经由票证实行配给。

  货币只是商品流通媒介

  当时货币同各种票证一样,只是国家实现对人民分配部分生活资料所使用的一种辅助手段。由于当时国内市场和国际市场基本隔绝,政府对外汇采取了严格的管制措施,使人民币基本上成为一种国内货币。当时将中國货币称为人民币,多少倒也名符其实。

  这种状况在历经20多年的体制改革后,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中國经济的运作机制已转型为市场调节;交换是獨立的法人或自然人之间发生的商业行为。货币作为市场经济中商品的流通媒介,理所当然地是交换的主体,即人所使用,加上“人民”两个字,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人民币名称的历史沿革,和当年一切政治挂帅的时代背景有很大关系,多少带着“太平天国”的色彩;“人民”是指当家作主的人民。但现实生活中,不仅守法的公民在使用货币,各种犯罪团伙每时每刻也在大量用钱。加上“人民”两个字,并不能改变货币的中性本质。

  不过,货币的发行及其名称,在很大程度上,却具有主权宣示的意义。对中國政府来说,发行具有国家名称的货币,本身是一种公权力的象征,可以明确表明其对中國领土的有效管理。对人民来说,货币是日常生活中最经常和大量接触的东西,以中國为名称的货币经由广泛的流通使用,可以极大地强化民众的国家意识。

  在人民生活日益商业化的情形下,中國政府迫切需要各族人民对国家有着强烈的认同,来凝聚全民的智慧和创造力,维护国家的安定和统一,完成新世纪中华民族走向全面复兴的任务。

  符合规范化要求

  经过20多年的对外开放,尤其在加入世贸后,中國货币的对外兑换性,已经处于可兑换与尚不可自由兑换之间的模糊界面。随着国内经济高速增长和进一步与国际接轨,其货币实现自由兑换并且逐步溶入国际金融体系,也只是时间和程度问题。客观上,中國的货币名称必须具备明确的国别辨识性能。

  然而,单独从人民币的汉语拼音,既难以直接判别出是中國货币,也无法确切弄清楚它究竟是货币名称还是货币单位。而如果在“人民币”前面冠以国别“中國”,再加上货币单位“元”,成为“中國人民币元”(Chinese RenminbiYuan),则不仅显得冗长和累赘,而且容易造成混乱,将“人民币元”整个地作为货币单位看待。

  从世界各国的情形来看,它们的货币名称基本上都是由国家名称和该国的货币单位名称两个部分组成,例如美元、日元、英镑、加元、法郎、德国马克,意大利里拉、新加坡元等。中國货币称为“中國元”,将使其名称趋于规范化,与国际上通行的货币名称也显得比较协调。

  目前,香港、澳门和台湾地区发行的货币称为港币,澳元和台币。将大陆货币定名为中國元,将使其在名称上与港币、澳元和台币既有区别,又更为协调;港币和澳元是中國政府授权发行的特别行政区货币,与“一国两制”的基本构想相吻合。在今后一国多币的情形下,使用中國元的名称,有助于表明大陆货币的主体地位,其他货币只使用中國局部地区的名称。

  事实上,中國邮票的票面在这方面,早已进行了改革,将“中國人民邮政”改为“中國邮政”,名称简明扼要,内涵一目了然,效果很好,值得推广。

  作者:许贻波

血泪“二二八事件”

星期日, 02月 29th, 2004

  战后重建步履艰难

  1945年10月25日,备受异族欺凌蹂躏之苦的600万台胞终于回到魂牵梦萦的祖国,不禁喜极而泣。在日据50年里,广大台胞胼手胝足,用血汗建立起现代工业体系,台湾生产力的整体水平远高于大陆各省。二次大战后期,美军对台湾展开大规模轰炸,光复初期的经济已是千疮百孔,工业厂矿、港口毁坏大半,生产多处于停顿状态,生活物资奇缺。

  国民政府虽成立“台湾资源调查委员会”,拟定接收计划,培训专业人才,委派有“台湾通”之称的陈仪主其事,但准备工作十分仓促,心有余而力不足。为保持“行政不中断”,陈仪除将原有的台湾总督府改为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外,其他基本上沿袭旧有的行政制度。维持台币及台湾金融自成体系,不致“使台湾像大陆各省那样法币泛滥成灾,物价暴涨”。接收日寇资产,初步建立起庞大的公营经济。设专卖局和贸易局,对生活必需品实行专卖,控制全部进出口贸易,避免奸商操纵。行政长官制度赋予陈仪至高无上的权力,甚至超过原来的台湾总督。各级机构中的官员,居肥缺要津者几乎全是陈仪的亲朋故交,其中一些人利用职权贪污腐化。经济上的统制措施,使生产者和消费者均遭到盘剥,并使某些产业受到损害。交通、工矿等方面的重建,需大量经费,长官公署只好“藉运用发行资金予以垫借”,以致台币发行数额持续攀高,终失去安定人心、平抑物价的作用。

  陈仪在遣返20万日本陆海空军及30多万日本移民的过程中,设法留用了8000日籍技术人员,使台湾行政、经济部门得以保持最低限度的运转。广大台胞无法理解:“政府接管各级机关后,又用日警日官治台,实出台胞意料之处,此令台胞痛心疾首。台胞与日人冲突从此日甚,社会秩序亦渐混乱。”

  二战期间,约30万台胞被日军强征赴大陆、东南亚参战,近10万人战死或病死。日本投降后,至1946年底,20万台胞历经千辛万苦返回台湾,其中一些人不愿回乡务农,可又很难在失业率颇高的城市觅得工作,无业待济,而行政长官公署却对他们不闻不问。

  台湾光复后,日据下成长起来的一代台籍精英以为从此可以当家做主了,但行政长官公署的集權体制及低劣的人事政策使得他们参政无门,参加公务员考试又不通国语。“幸运地在机关得到的职位,也不过是个闲职,别说干部,就是课长职位都很难获得。因此,好不容易期待着光复的结果,却落得与殖民地无异的日子,不由得感到心灰意冷了”。台籍精英转而积极参选各级民意代表,仅有象征意义上的议政权,难以发挥他们建设家乡的能力。

  1946年春,闽台建设协进会向国民政府建言:“……行政长官之制度不废则台民实未解殖民地之倒悬,几疑中央不予以平等待遇也。”陈仪虽为官清廉,决心在台湾实现平生抱负,却无法阻止部属贪污腐化、任人唯亲。台胞创办的报刊经常揭露某些官僚的丑恶行径,重大贪污案件有:省专卖局局长任维钧贪污500万元台币案;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秘书长葛敬恩的女婿李卓芝,在任台湾省纸业印刷公司总经理时,把几部大机器( 当时值千万元台币) 廉值标卖,暗中自己以40万元台币买下来;轰动全国的台北县长陆桂祥贪污5亿元台币案,等等。当然这些报道多有夸张失实之处,但不可否认贪污现象确实存在。

  台湾当时危机四伏

  事实上,自日本侵占台湾后,海峡两岸的发展道路渐行渐远。光复初期,广大台胞对大陆的认知非常贫乏,不知道灾难深重的祖国内忧外患,积贫积弱,对腐朽獨裁的国民黨政权抱有过高的期望。然而,“贪污的盛行,经济的统制,生活的困苦,和种种现实的教训,使得许多本来对于祖国具有非常深刻怀念的台湾人,也慢慢地由失望而沮丧……而那些少数深受日本奴化教育的台胞,更乘机大肆宣传,说中國一切都不如日本,更赶不上台湾”。

  1947年初,到台湾参加接收与重建的大陆军公教人员近2万人。他们之中的多数人是真心实意为台胞服务的。“外省来台的公务人员,决不是为掘金而来的,大都是抱着服务精神,要想在台湾的重建复兴工作上拿出最大的努力,对于台湾同胞被日本帝国主义者50余年的奴役压迫,有十二万分的同情,愿意帮助台胞解除桎梏,认识祖国,认识世界。”

  “爱之适足以害之”。国民政府调派了3万军队收复台湾。鉴于台湾财政拮据,为减轻台胞的负担,陈仪将驻防的70军及62军调回大陆,可接防的21师实际派到台湾的只有一个团和一个营,仅5000官兵,分散在台北、基隆、高雄、凤山、冈山及台中各地。日军遗留下的武器足可装备20个师,还有大量枪械散落民间,一旦风吹草动,后果不堪设想。

  由于战争的创伤及社会的急遽转型,台湾战后重建面临着巨大困难。“盖现代化之民而施国内落后之政,久离隔之族而接五十年未习之风,自多枘凿摇惑”。政治腐败,贪污成风,通货膨胀剧烈,失业问题严重。又遇大规模自然灾害,以产米著称的台湾竟发生米荒,民不聊生。上海《观察周刊》惊呼:“今日台湾危机四伏,岌岌可危,是随时可能发生骚乱或暴動的。”

  缉私引发冲突

  1947年2月27日中午,台北专卖局获报走私消息,派叶得根、傅学通等6人前往查缉,得悉走私货已移至台北市南京西路的天马茶房附近出售。晚7时30分,查缉员赶到,私贩早已逃散,仅查获老妇林江迈的私烟,没收其钱物。林江迈苦苦哀求,查缉员却蛮不讲理,还打伤老妇。围观的群众强烈愤慨,高呼“阿山不讲理”、“猪仔太可恶”。查缉员见势不妙,狼狈而逃,群众紧追不舍。傅学通慌乱中开枪警告,误中看热闹的陈文溪。广大群众怒从心头起,砸烂查缉员的卡车,要求枪决傅学通等人,以平民愤,遭到台北市宪兵队的拒绝。群众遂包围宪兵队。

  28日晨,广大群众因事件未获解决,沿街打锣通告罢市,冲入专卖局台北分局,打死2名职员,殴伤多人。围观群众越聚越多,台北市宪警仅500人,不敢妄动。下午1时,一批群众到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请愿,陈仪欲对群众讲话,忽然有人拔枪向陈仪射击,警卫闻声,立即开枪还击,当场死3人,伤3人,顿时群形大乱。

  下午2时,广大群众聚会中山公园,进占台湾广播电台,用闽南语及日语宣称:“政治黑暗,米粮外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大家起来,驱逐各地的贪官污吏,争取生存。”台湾已普及无线电广播,民间收音机达几万台。各地台胞闻讯无不义愤填膺,纷纷拿起武器,反对国民黨在台湾腐败统治的风潮很快蔓延全岛。由上海驶往台湾的“中兴号”途中接台湾民变消息,立即掉头返航。

  台籍日本退伍军人成为抢夺武器、攻占军事要地的主力。在台北,台籍精英蒋渭川等成立“台湾省自治青年同盟”,召集海南岛等地归来的众多失业青年以“有裨乎事件之平息”。还有“大同青年同盟会”( 服役日军陆军者) 、“海南岛归台者同盟”( 海南岛归台者) 、“若樱敢死队”( 服役日本海军自杀艇队员) 。编制一如日本军队,带队者自封队长,挥舞东洋刀,高唱日本国歌,甚至叫喊“皇军马上就要回来了”。这群亲历二次大战又面临失业困境、为数起码在万人以上的退伍军人,在台中、虎尾机场等战斗中展现了较强的战斗力,尤其是海南岛归台退伍军人冲杀在前。中统局台北站紧急电告南京:“此次参加台湾暴動者多属前日军征用之海外回来浪人( 海南岛回者为甚) ,全省约计12万人。”必须注意到,约12万人参加明显有夸大之嫌。

  近2万大陆军公教人员面临着生命危险,短短几日,大陆军公教人员死约200人,伤约800人。对于部分台胞盲目殴打大陆同胞,一些明辨是非的台胞坚决反对。台湾民主联盟发表《“二二八事件”告台胞书》:“我们可不要再乱打外省中下级政府人员和商民,他们和我们同一受政治腐败的痛苦,他们和我们一样同一国民,同一汉族同胞,现在我们要分别,为我们台湾建设的好人,我们要保护他;残害我们的恶虫,要驱除他。”绝大部分台胞是善良的。他们看到被穷追猛打、孤立无助的大陆同胞,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多能施以援手。

  要求地方民主自治

  高度集權的行政长官公署制度是陈仪设计提出的,如今面临瓦解之势,对其政治声誉可谓沉重一击。驻台军队兵力单薄,根本不能与台籍日本退伍军人相抗衡。大陆籍官员深叹:“事件已扩大到全省范围,不答应也是不行的。只要事件能够迅速解决,我们不当处长也没有什么关系。”陈仪只得息事宁人,祈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3月1日,台北各界成立“二二八事件处理委员会”( 以下简称“处委会”) ,各县市亦成立类似组织。为避免事端扩大,陈仪承诺:“凡是参加此次事件之人民,政府念其冲动,缺乏理智,准予从宽,一律不加追究。此次伤亡的人,不论公教人员与人民,不分本省人与外省人,伤者给以治疗,死者优予抚恤。”

  台籍精英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动毫无思想准备,在广大群众的感染影响下,也投入了这场运动,各级民意代表、地方显要担任组织领导工作,并不满足于缉私问题的处理,转向政治改革,寻求参政之路。陈仪不得已尽量满足台胞的要求:“省级行政机关,我已考虑将行政长官公署改为省政府,改组时,省政府委员、各厅长或各处长要尽量任用本省人士。7月1日开始举行普遍直接的选举,选出各县市长。”

  陈仪为国民黨内政学系大佬,治台班底系其旧部,CC系无从置喙,陈果夫遂任命心腹李翼中为台湾省黨部主委,实则就近监督陈仪。台籍精英蒋渭川、王添灯等人均为光复后国民黨吸收的黨员。处委会成立之初,委员以国民黨黨员占多数,但台湾省黨部故意不去控制,或施加影响,而是任其发展,“坐视事态恶化”,等待收拾残局,逼走陈仪。

  台籍精英未料到轻而易举掌控各级政府的权力,要求节节升高。3月7日,处委会提出《处理大纲四十二条》,主要内容是:“制定省自治法为本省政治最高规范;县市长于本年6月以前实施民选,县市参议会同时改选;省各处长人选应经省参议会( 改选后之省参议会) 之同意;省各处长三分之二以上须由在本省居住10年以上者担任之;警务处长及各县市警察局长应由本省人担任;法制委员须半数以上由本省人充任;一切公营事业之主管人由本省人担任。”其他县市的台胞也提出类似的要求,反映了广大台胞不满国民黨在台湾的腐败政治,追求“台人治台,高度自治”,掌握自己命运的强烈愿望。

  台籍精英积极追求“高度自治”,但对步骤与方法则意见不一。激进派王添灯等人,准备于3月15日前接管长官公署各机关。温和派蒋渭川等人,主张适可而止,不能有颠覆政府的意图,对“四十二条”持否定态度,后当处委会以大多数通过时,他即宣布退出。中间派的周延寿等人也认为不能太刺激政府。3月8日,处委会发表声明:“3月7日本会决议提请陈长官采纳施行之四十二条,因当时参加人数众多,未及一一推敲,例如撤销警备总司令部、国军缴械,迹近反叛中央,决非省民公意。本会认为改革省政要求,已初步达到;本会今后任务,厥在恢复秩序,安定民生。”

  台籍精英缺乏行政历练,取代了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的权力后,拿不出处理失序状态的可行性办法。王添灯拟组织台湾省临时民主自治政府,自任主席,“在讨论各处局长人选时,他们每一个人都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于拍桌子怒吼”。群龙无首,互相攻讦,场面十分混乱。吴浊流回忆:“在民间有各种代表参加(处委会) 。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也去参观。民间代表之主要名单,很多是爱出风头、吹牛皮、虚伪的人物。其中,也有不少‘友仔’( 混混、凑热闹者之意) 。因为是这种集团,所以会一开始就争先恐后地任意地发言,自我宣传,喋喋不休地说出荒唐的意见,一点秩序都没有。尤其是‘友仔’的发言,大部分和本事件的处理无关,听了使我厌烦极了。

  “二二八血案”

  2月28日,陈仪致电蒋介石:“奸匪勾结流氓,乘专卖局查禁私烟机会,聚众暴動,伤害外省籍人员。”但认为事态不大,仅要求将21师部分兵力调返台湾即可。中统局台北站密电南京,“今日之问题,已非陈仪能否统治台湾,而为祖国能否保有台湾”。若情势再恶化,后果不堪设想,“中央宜速增兵。一个整编师可用运送海军士兵前往台澎训练名义,分由基隆、台中、高雄及花莲四港口登陆”。蒋介石一贯迷信武力,决定派兵鎮壓。3月5日晨,驻防昆山的21师师长刘雨卿获令,“限8日前开赴台湾平乱。旨在宽大处理,整饬军纪,收揽民心”。7日,蒋介石电告陈仪,21师直属部队与一个团于本日正午由上海出发,约10日清晨可抵基隆,要切实做好军队登陆后的配合工作。命令海军司令桂永清调派太康舰、伏波舰开赴基隆,归陈仪指挥;空军司令周至柔调派飞机散发传单,“大家安心复业,勿轻信谣言,勿受人煽动,勿牺牲自己的生命,作野心家的工具”。

  派兵赴台的消息很快走漏,美国大使馆就此查询,警告这一举动的危险性,蒋介石置之不理。8日,蒋介石电示陈仪:“各地仓库之械弹有多少,必要时烧毁,免为暴徒夺取;先做好台北、基隆间交通、通讯控制与固守待援之准备;台南方面则守住高雄、左营。”

  9日,2万军队在基隆、高雄陆续登陆,对台胞的自治运动血腥鎮壓,战斗主要集中在台北、基隆、高雄、嘉义这几座城市。参加斗争的台籍日本退伍军人组织松散,缺乏武器,各自为战,加上良莠不齐,除少数人退往中央山脉进行游击斗争外,绝大多数人都在大兵压境时逃避,很快被国民黨军队各个击破。“日军征服兵役之役男十余万,虽均由海外返台,惟有兵无官,难于极短时间内成军;否则亦不致如此不堪一击,最后一哄而散”。

  行政长官公署公开捕杀各地“二二八事件处理委员会”之类组织的领导人物,主要是省参议员、县市参议员、地方士绅、工商界要人、律师、教师、新闻记者等,被杀害的有张七郎、林连宗、林茂生、王添灯等数百人。被逮捕或被通缉的有林宗贤、郭国基、林日高、蒋渭川、颜钦贤、彭清靠、谢雪红、苏新、廖文奎、廖文毅等数百人。国民黨士兵还误杀了许多根本未参加“二二八事件”的台胞。新闻记者王康在台北目睹国民黨士兵枪杀无辜,就此责问军官。其回答:“援军到达时,还有暴民开枪抵抗,军队不能不采取战地措施,士兵发现前面有人,问口令不答,或答得不对,士兵就要开枪。

  关于台胞的伤亡人数,众说纷纭,从“几百人”到“十几万”不等。据近十年来台湾当局对“二二八”受难者家属的赔偿及相关档案分析,台胞伤亡约4000人。

  国民政府的“善后”

  3月中旬,在国民黨六届三中全会上,刘文岛等55位委员提出临时动议,要求将陈仪撤职查办。陈仪被迫提出辞呈,以示对“二二八事件”造成的不幸局面承担责任。3月17日,国防部长白崇禧赴台处理善后事宜,承诺“在政治制度上,决将现在台湾行政长官公署改组为台湾省政府,各县市长可以定期民选,各级政府人员以先选用台省贤能为原则。在经济上极力资助民营企业,发展国民经济”。“台湾因日人占领51年,一切法令制度风俗习惯均早变为日本化,致光复后不能马上全都交给本省同胞自己治理,但亦未似日人时代连一小学校长都是日本人。即中央调派来台之公务人员全部离开,以短期间之处委会一切表现及行为,实不能成功”。劝导台胞应有远大的眼光和胸襟:“要认识一个少数民族和少数领土,在现在的世界是不易獨立生存的,此次世界大战中欧洲十几个小国家,在极短时期中便遭覆亡,可为鉴戒。”

  “二二八事件”的突然爆发,宣告了陈仪治台政策的失败,迫使国民黨高层反思并作出一些调整。4月22日,蒋介石主持行政院第784次例会,以台湾事变既平,陈仪引咎请辞台湾省行政长官兼警备总司令,决议撤消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依照《省政府组织法》改制,任命魏道明为台湾省政府主席,台籍人士丘念台为民政厅长,林献堂、杜聪明、刘兼善、南志信、游弥坚、陈启清为省府委员。台籍人士在省政府权力核心占四分之一,下属各机关亦尽量起用台籍人士。

  5月16日,台湾省政府正式建立。魏道明着手化解因“二二八事件”造成的不幸局面,发展民营经济,尝试推行土改。戒严的取消、清乡的终止及循法律途径处治参加“二二八事件”的台胞,基本结束了国民黨士兵滥杀无辜的行为,许多身系囹圄的台胞通过“自新”等方式获得自由,台湾省参议员林日高、郭国基,台北市参议员蒋渭川等“二二八事件”的领导人物劫后余生。

  为躲避国民黨士兵的追杀,数百台籍精英逃离台岛。谢雪红、苏新等人在香港组织“台湾民主自治同盟”,投入到中國人民反对国民黨反动统治的斗争,为祖国的统一尽力。

  历史不容篡改

  1945年8月,在重庆的台籍人士撰文,“国人往往忽略台湾人民的特性和心理”,“台湾自满清统治下的所谓‘三年小叛,五年大乱’以至日本时代的数十次暴動革命,其起因都是反抗异族的统治,而欲争取其应享的自由”,“要台湾实行地方自治,要祖国上下以留东五十年老留学生看待台湾人民”。台胞的一番肺腑之言,有感而发,语重心长,却不是陈仪等官僚所能细加体察的。

  回到祖国仅500天,广大台胞实在不满国民黨的專制政治,群起抗争,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族群冲突,数日内约5000人伤亡,这真是一场大悲剧!

  “二二八事件”本是台胞自发的反对国民黨在台湾腐败统治、追求高度民主自治的正义斗争,是台湾同胞爱国主义传统的真实写照,但蒋介石、陈仪却私心自用,妄定为“背叛国家”的叛乱行为,用暴力淹没其于血泊之中,一度高涨的台湾民主政治运动顿时寒风肃杀。国民黨当政者对“二二八”惨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1949年蒋介石集团退据台岛,推行白色恐怖,将“二二八事件”诿过于“共黨奸匪”的煽动破坏,百般压制受难者家属的平反要求,“二二八”成为台胞心头最大的禁忌。“日本侵台,绝大多数的台胞是揭竿而起奋勇抵抗的。我们也从未曾期待过日本对抗日运动鎮壓的平反或赎罪,因为那是罪无可逭( 音同”换“,逃避之意) 的!然而,台湾光复,可说无一台胞不是欢呼台湾又回到了祖国怀抱。不要说陈仪竟以‘二二八事件’来回报我台胞对国军的欢迎,即使仅仅是杀一不辜,都不是当时充满祖国热望的我台胞所能忍受得了的委屈。”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二二八事件”是广大台胞的悲剧,更是所有中國人的悲剧!一百多年来,帝国主义横暴践踏,山河破碎,流了中國人太多的鲜血,欲哭无泪,欲悲无声。多难兴邦,迎着新世纪冉冉升起的朝阳,炎帝、黄帝的子孙有什么理由不能以血浓于水的民族亲情,“化干戈为玉帛”,变波诡云谲的台湾海峡为两岸一统之桥呢?如此,“二二八”的血泪才算没有白白流淌。

  作者为历史学博士,南京大学海峡两岸经济发展研究中心

原载:南方周末

  作者:褚静涛

全球主义与国家主义

星期日, 02月 29th, 2004

  在新世纪人类面临的各种问题与挑战中,伴随全球化、全球问题而日益尖锐的全球主义与国家主义的关系问题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本文在梳理、界定全球主义与国家主义基本内涵的基础上,分别考察了全球主义、国家主义的历史演变与现状,分析了全球主义凸显的历史必然性和国家主义主导的现实合理性,最后提出了把握两者关系的探索性意见,即坚持全球主义观照下的国家主义,认为这是人类可能做出的最适宜的理性选择与历史定位。

  作者蔡拓,1947年生,南开大学全球问题研究所所长、教授。

  全球化与全球问题所关涉的深层次理论问题是全球主义与国家主义的关系。本文试图对全球主义与国家主义关系这一历史主题做初步的探索与分析,以期引起学术界的深入研讨。

  一、全球主义的由来与发展

  全球主义是一个经常被使用的概念。一般说来,人们往往在如下几层含义上使用全球主义:其一,全球主义是理想主义。国际关系学中的理想主义,是一种以人性善为依据,推崇理性与精神的作用,主张通过道德、法律的规范构建国际秩序,追求和实现人类和平的学说。康德的永久和平论、威尔逊的“十四点原则”都被视为理想主义的代表性理论。由于理想主义的超国家倾向和世界和平主张,所以又被看做全球主义。

  其二,全球主义是自由主义。自由主义有众多含义。从政治与道德哲学角度看,当自由主义被等同于全球主义时,它所强调的是普遍主义和社会向善主义。换言之,它肯定人类的道德统一性,认为所有社会制度与政治制度都是可改造的、可完善的。

  显而易见,这种普遍主义和社会向善主义会导致经济、政治领域,特别是国际关系领域的全球主义主张。

  其三,全球主义是经济自由主义。在自由主义学说中,经济自由主义有其特殊的地位与功用,而无论是古典经济自由主义还是新自由主义的经济学,都主张贸易自由化、金融自由化,从而对经济的全球化和世界的相互依存表示关注与认同。这样一来,立足于经济的全球化和相互依存(或者如有些学者所说的“全球资本主义”),就与全球主义联系起来。

  其四,全球主义是一种区别于国家主义的世界整体论和人类中心论的文化意识、社会主张、行为规范。应当说,这是对全球主义一种比较全面而准确的界定。根据这一见解,全球主义既是一种思维方式,也是一种付之行动的主张和构建现实的规范。所以,全球主义包含着全球意识但并不止于全球意识,它指向社会实践,并积极介入社会现实的整合,而无论是指导思想还是行为规范,全球主义都要求摆脱国家中心论的束缚,代之以人类中心论、世界整体论。

  在对全球主义的内涵进行梳理后,我们以第四种见解为基调,同时兼顾其他三种观点,审视全球主义的历史演变和当代表现形态。

  全球主义的思想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罗马时期。众所周知,斯多葛派是自然法理论的真正奠基人。在斯多葛派看来,自然法是源于世界性的、与生俱来的一些基本原则。人必须自觉地做到与自然的和諧,因为宇宙是一个统一的整体,而人不过是宇宙整体的一部分。既然宇宙是一个整体,所以国家就应当是一个世界国家,每个人也就是宇宙公民。斯多葛派的世界主义主张明确表达了贬低单个国家(城邦),推崇世界国家的观点。类似的见解还有古罗马对自然法、万民法的肯定,中世纪的但丁对“世界帝国”、世界和平的认同。在近代,卢梭的“邦联论”和康德的“永久和平论”是全球主义的直接思想渊源。卢梭的“邦联论”是基于对战争与和平问题的思考。他希望消灭战争,实现欧洲的永久和平,欲达此目的,他主张建立欧洲邦联。康德的“永久和平论”以道德法则为依据,在他看来,实现永久和平的关键是为理想中的道德本性和道德责任的展现创造条件,从而使国家在对外行为中自觉、理性地遵循国际法,在国内则切实推行共和制。由此不难发现,康德并不主张建立有强制力的世界政府,而倾心于能够起到协调与约束作用的国际机制(国际法、国际组织、和平联盟)。

  威尔逊主义是学术界公认的20世纪全球主义的正宗。威尔逊在他的“十四点原则”中打出了“自由”、“自决”、“民主”的旗帜,勾画了世界和平的蓝图,提出了建立国际政治新秩序的原则与模式。这之中,在国际关系领域影响最大的就是以建立国联为标志的集体安全思想。威尔逊强调,维护世界和平,求得国际安全,必须制定高于国内法的国际法,必须建立确保国际对话与合作的国际组织。虽然国联和威尔逊的理想主义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而告失败,但威尔逊对集体安全观的青睐以及威尔逊主义中浸透的全球主义精神,却深深影响着当代国际关系的理论与实践。

  总的来看,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全球主义主要体现为对战争与和平问题的思索与回应。它植根于道德与人性,表现出鲜明的和平主义、理想主义。同时,它又追求能够给国家带来安全的国际合作与国际联盟,因此钟情于国际主义和国际机制。

  不言而喻,和平主义与理想主义具有普遍性价值,从而与全球主义契合。但是,以国际机制为轴心的国际主义,在本质上并不是全球主义的。它的着眼点还是国家和国家间的关系,而不是人类整体。因此,不妨说该时期的全球主义仅仅是不完全的全球主义。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全球主义一方面继承了原有的全球主义(如通过建立联合国等普遍性国际组织强化国际机制,高扬国际主义),另一方面则开始真正突破主权国家的视界,凸现人类整体的作用,从而赋予全球主义名副其实的全球意义。

  罗马俱乐部的全球主义见解最为著名。佩西不止一次谈及人类共同体与主权国家的关系。例如,他曾指出:“在人类全球帝国时代,通向人类解放道路上的一个主要障碍是国家主权原则。它作为人类政治制度的基础,根深蒂固,已成为文化发展停滞和因此陷入困境的典型病症。”[ 注解:〔意〕奥雷利奥·佩西:《人类的素质》,中國展望出版社1988年版,第183- 184页;〔日〕池田大作、〔意〕奥锐里欧·贝恰:《二十一世纪的警钟》,中國国际广播出版社1988年版,第129页。] 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认为“国家主义对地方民族国家集团力量的崇拜是西方脱离基督教时代的主要宗教”. 今天“必须剥夺地方国家的主权。一切都要服从于全球的世界政府的主权”[ 注解:〔英〕汤因比、〔日〕池田大作:《展望二十一世纪》,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5年版,第213、217页。].美国学者莱斯特·布朗则在他1973年出版的《没有国界的世界》一书中阐述了随着全球一体化进程的加快,各国间的冲突将被合作与共同体意识所取代,从而传统的国界已不复存在的思想[ 注解:参见〔美〕莱斯特·布朗《没有国界的世界》,纽约,1973年版,转引自田志力《全球开放论》,东方出版社1990年版,第77页。].跨国公司问题专家雷蒙德·弗浓提出了民族国家已成为“时代的错误,跨国公司的挑战使国家主权的作用日渐式微”的观点[ 注解:〖ZK(〗参见苏长河《非国家行为体与当代国际政治》,《欧洲》1998年第1期。].世界秩序学会主席罗伯特·C ·约翰逊呼吁“以人类利益克服狭隘的国家利益。”[ 注解:罗伯特·C ·约翰逊:《国家利益和人类利益》,新泽西,普林斯顿,1980年版,转引自《全球开放论》,第90页。] 总之,不少西方学者认为:“在民族国家的决策中,对狭隘国家利益的忠诚越来越松弛,而且正在被对全球利益的忠诚取而代之。”[ 注解:约翰·D ·刘易斯:《石油、其它短缺品和穷国》,《世界政治》1974年10月号。] 著名哲学家拉兹洛则指出,简单地坚持国家主权的概念,“就使得社会组织的进程冻结在一个武断规定的层次上,好象就没有高于或低于这个层次的重要组织了。这种看法不仅是20世纪后期的一个时代错误:考虑到目前正处于大转变时期,这种看法便是进步的路障。在历史上的所有时期,社会都倾向于在更高层次的系统中会聚,而在目前这个时期,这种发展趋势已促使社会大大超过了单个民族国家的组织层次。”[ 注解:〔美〕E.拉兹洛:《决定命运的选择》,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135页。

  一些政治家们也谨慎地对全球主义表示认同。前联邦德国总理、社会黨国际主席勃兰特在其所主持的关于发展中國家和发达国家经济关系研究的报告中指出:国际社会已出现了一种新的认识的苗头,即认为人类正在成为一个统一的社会,因此,“我们的目的应该是实现一个建立在契约而不是地位、协商一致而不是强制基础上的全球社会。”[ 注解:参见国际发展问题獨立委员会《争取世界的生存》,中國对外翻译出版公司1981年版,第7- 10页。] 联合国秘书长加利也于1992年撰文表示:“使用几个世纪的绝对的排他式的主权学说已不再成立”[ 注解:布特罗斯·加利:《加强联合国》,美国《外交》季刊1992年第1期。〖ZW)〗。

  全球主义的思想还渗透在国际社会的一些重要文献里。在这方面,最有说服力的是国际社会对环境与可持续发展的认识。1972年联合国环境会议是人类就环境问题召开的第一次世界性会议,这次会议的非正式报告鲜明地阐述了只有一个地球的思想。报告指出:“我们已进入了人类进化的全球性阶段,每个人显然有两个国家,一个是自己的祖国,另一个是地球这颗行星”[ 注解:〔美〕芭芭拉·沃特、勒内、杜博斯:《只有一个地球》,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前言”第17页。].该报告认为,世界的相互依存空前加强,环境的统一性日趋凸显,在这种情况下,人类必须学习并确立一些新的知识,即“关于分享主权经济和主权政治的伙伴关系的新意识;关于必须超出狭隘地忠顺于部族和国家的老传统,而忠于更广大的全人类”[ 注解:《只有一个地球》,第251页。].世界环境与发展委员会立足于世界的相互依存和全球性挑战,在其著名的《我们共同的未来》的报告中同样认为:“人类需要的一致性,要求有一个有效的多边系统。这一系统要尊重协商一致的民主原则,并承认,不仅地球只有一个,而且世界只有一个。”[ 注解:世界环境与发展委员会:《我们共同的未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49页。] 1992年人类第一次环发会议发表的《里约环境与发展宣言》指出,这次历史性会议正是“怀着在各国、在各社会各个关键性阶层和在人民之间开辟新的合作层面,从而建立一种新的、公平的全球伙伴关系的目标,致力于达成既尊重所有各方面的利益,又保护全球环境与发展体系的国际协定,认识到我们的家乡地球的整体性和相互依存性”[ 注解:《迈向21世纪联合国环境与发展大会文献汇编》,中國环境科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29页。] 而召开的,其目的就是通过建立全球性伙伴关系,迎接环境与发展的挑战。

  值得一提的是,面对人类的困境与挑战,宗教界也从伦理角度做出了全球主义的回应。1893年第一次世界宗教议会大会后一百年,世界宗教人士于1993年在芝加哥召开了第二次世界宗教议会大会。大会发表的《走向全球伦理宣言》深刻反映了全球主义的影响。宣言概括了人类面临的困境,认为摆脱这种困境需要一种全球秩序,而全球秩序的建立又有赖于全球伦理。“我们所说的全球伦理,指的是对一些有约束性的价值观、一些不可取消的标准和人格态度的一种基本共识”[ 注解:〔德〕孔汉思、库舍尔:《全球伦理世界宗教议会宣言》,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2页。].宣言主张,人类应“献身于一种共同的全球伦理,更好地相互理解,以及有益于社会的、有助于和平的、对地球友好的生活方式”〖ZW(〗《全球伦理世界宗教议会宣言》,第28页。].为起草《走向全球伦理宣言》做出贡献的英国教授威德勒在谈及宣言的原则时强调,宣言“应该是人类中心的,而且,还必须是人类秩序中心的”[ 注解:《全球伦理世界宗教议会宣言》,第144页。].在国际政治学领域,全球主义思想与相互依存论、新自由主义、生态政治论密切相关。按照相互依存论的观点,世界变小,地球村的出现,使得国家在取得人类福利和安全方面所起的作用越来越小,而国际组织的作用则与日俱增。新自由主义在相互依存论的基础上,强调了国家中心范式正在向世界政治范式转变。这种新的国际政治范式凸显了非国家行为体的作用和国际合作的意义。至于生态政治论,则更明确地指出:“生态的挑战迫使我们重新开启有关自然与国家主权局限性这一问题的探索之门”,一种新的“星球意识”随之产生,“它导致了不是基于领土之上的政治认同感,建立起了新的政治组织和行动的机制”[ 注解:上述生态政治论的观点参见A.HunelL,“InternationalPolitical Theory and the Global Environment ”. 转引自王逸舟《西方国际政治学:历史与理论》,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591- 605页。].除此之外,从更大的背景上来看,后现代主义思潮也为全球主义推波助澜。它对已有知识与权威合法性的反省,对多元主义方法论的青睐,对欧洲中心论的批判,使其在国际关系领域倡导“全球理论”、“世界政治”、国内政治与国际政治的互动,从而与居于主流地位的国家主义拉开了距离。

  全球主义的兴起是当代的一个基本事实,其根源在于世界各国的相互依存。而这种内在的高度相关性首先是市场经济向全球扩张的必然逻辑,其次是人类物质文明迅速发展,特别是通信、交通的革命性变革的结果。

  二、国家主义的历史与现实

  如同全球主义至今并无确切而公认的内涵一样,国家主义这一非常流行的概念也颇有歧义。事实上,国家主义是针对两个参照系而言的。其一,以个人为参照系,指的是在主权国家内个人与国家的关系要以国家为中轴;其二,以全球为参照系,强调的是在国际社会中主权国家与人类共同体的关系要以国家为中心。下面,我们就依据这两条线索,审视国家主义的历史与现实。

  以个人为参照系的国家主义也可称为国内政治意义上的国家主义。这种国家主义推崇国家理性,认为国家有独自的利益,为了追求和维护国家的利益,国家(或国家的代表)可以采取任何手段、形式。国家的权威是毋庸置疑的,它拥有全面的、最高的权力。这种国家主义观点最早见诸马基雅维里、布丹、霍布斯等人的论著中,正是这些思想家奠定了近代主权国家观念的理论基础。

  以黑格尔为代表的绝对主义国家观以更理论化的言语表达了对国家的崇拜。在黑格尔看来,国家本身是目的,个人是为国家而存在的,所以,个人的自由、权利、利益及一切,只有符合实现国家这一最高目的时才有地位和意义,成为国家成员乃是单个人的最高义务。显然,在黑格尔这里,国家已不仅是中心,而且是个人生命的本质与生存意义之所在。

  在近代资产階級革命的历史进程中,建立一个有主权权威的新兴国家以取代封建王朝,始终是最基本也是最具号召力的目标。正是这种建立新兴资产階級国家的需要,使得国家主义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但是,随着资产階級革命的胜利,国家政权的性质已发生了变化,于是在对抗和取代封建政权中起过重大历史作用的国家主义,开始受到自由主义的挑战。自由主义并不想取消国家,它所关注的是界定个人与国家的关系。确切些讲,是通过机制、法律的建设,合理地划定个人自由与国家权力的界限,因此,它并没有完全抛弃国家主义。它所主张的仅仅是有限但却有效的政府,以及严格遵守宪法进行统治的宪政。在经过古典自由主义的狂飙后,实际上新自由主义对国家做出了更多的让步。

  保守主义是自由主义的伴生物。正像自由主义不能视为反国家主义一样,保守主义也不能等同于国家主义。这些流派、主义的划分都有其特定的视角,其内涵也颇为丰富。我们这里所关心的只是与国家作用有关的问题。恰恰在这一点上,保守主义表现出与国家主义的不少共同性。一般说来,保守主义都重视社会秩序,而建立和维护社会秩序的关键是存在一个强大的政治权威,这个权威只能是国家。于是,无论传统保守主义还是新保守主义都主张:国家是秩序的基础。此外,保守主义还认为只有国家才能克服人性的缺点,没有国家的约束,人的贪婪、自私的恶劣本性就会无限膨胀,从而威胁社会公益和正常生活。对国家的推崇甚至使保守主义得出了与黑格尔相似的结论:“国家或民族不应被当作是其组成部分的总和,相反个人应当被看作仅仅是这个更普遍的整体的组成部分。”[ 注解:卡尔·曼海姆:《保守主义的思想》,转引自吴惕安、俞可平《当代西方国家理论评析》,陕西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40页。] 从国内社会的角度上看,尽管国家主义围绕着国家的地位和权力的限度有着种种不同的见解和主张,但其两个基本的立足点并未改变,这就是国家在组织、管理社会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作用和对个人自由价值的尊重。从倾向上看,相对早期的国家主义或极端的绝对主义国家观,个人自由与权利受到更多的尊重与保护,国家的权力则被制度化的机制所束缚。当我们以更广阔的历史视野审视时就不难发现,国家主义与现代化的历史进程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换言之,进行现代化要求国家提供政治上的保障,国家是推进现代化的惟一有效的社会组织形式。国家不仅要对政治领域进行直接的管理,还要对经济、文化、社会生活中所表现出的政治性予以关注,从而以间接的方式履行政治职能。历史上的重商主义以及当代的新国家主义,都足以证明这一点。因此,尽管国家主义呈现出相对弱化的趋势,但只要现代化进程还在继续,国家的历史使命就不会终结,国家主义也就必然有一席之地。

  以全球为参照系的国家主义是国际政治意义上的国家主义,这种国家主义是由《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所奠定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不仅是近代国际关系史上的第一个国际体系,也是国际关系史上第一次以条约的形式肯定国家主义的国际体系,从而使国家主义具有了某种法律的意义。与此同时,格老修斯在其名著《战争与和平法》中提出了领土完整、国家獨立、主权平等等重要原则,从理论上阐述了国家主义。之后,无论是维也纳体系、凡尔赛- 华盛顿体系还是雅尔塔体系,都重申并贯穿了处理国际关系的国家中心主义原则。

  从国际关系理论与流派上看,现实主义为国家主义提供了有力的支持。根据现实主义的观点,国际社会是霍布斯式的无政府状态(自然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每个国家都具有自助性,要靠自己的力量去维护安全,求得生存与发展。于是,国际关系的内容与实质就是各国追求国家权力的最大化以及由这种权力所规定的国家利益。国际道义与法律的作用并非不存在,但与各国追求权力与利益的原始驱动力相比是苍白无力的。因此认识和处理国际事务,必然围绕国家这一中心,任何非国家主义的说教都是不真实的。

  比之现实主义,新现实主义强调国际体系的结构性作用,注重由综合国力所决定的安全而相对淡化权力追求,承认非国家行为体日益增强的作用。但是,在根本点上,新现实主义与现实主义却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充分肯定国家的基础与中心作用。新现实主义固然凸显了国际体系的作用,但它同时认为,体系的形成、变化与稳定性取决于国家特别是大国的作为。国家并未因经济的跨国界行为而丧失其在国际关系中的中心地位,国际组织等非国家行为体的价值是有限的,难以动摇国家中心模式。相互依存并非像全球主义者所津津乐道的那样,表明全球已成为一体,大家都从中受益。实际上,相互依存掩盖了国家间的不平等,国家才是现实世界的轴心和国际关系恒久而稳定的基本单元。

  由此可见,在当代国际关系众多理论与流派中,最基本的分野是对国家地位与作用的定位,更确切些讲,是对国家中心主义的认同或反对。理想主义、新自由主义正是在反对国家中心主义的意义上与现实主义、新现实主义区别开来。至于以什么形式反对国家中心主义,是主张建立世界政府还是扩大非国家行为体的作用则另当别论。同样,现实主义与新现实主义都反复强调国家的中心主义地位不容置疑。

  一位国家中心主义的信奉者写道:“国家已经满足了人类组织和秩序的至高要求,再建立超出国家体制以外的任何等级权力结构将是代价深重的,归根结底是违背自然的”[ 注解:王正凌:《国际政治秩序与国际关系理论》,《中國社会科学季刊》1997年2- 5月,春夏季卷。].事实上,国家中心主义思想远非局限于现实主义与新现实主义。面对全球化浪潮的冲击,不少思想家都在审视国际社会与主权国家关系时肯定着国家在当代不可替代的作用。对于那些把全球化视为全球资本主义化(如美国学者阿里夫·德里克),把跨国公司定位于延续着殖民主义(如日本学者三好将夫)的思想家来说,国家的作用依旧存在,只不过变换方式披上新的伪装罢了。

  正如德里克所指出的,“除了最天真幼稚的人外,再无人想指出民族国家已成为过去的事件,或者它再也无法在抵消全球化的影响方面起任何作用了”[ 注解:〔美〕阿里夫·德里克:《全球性的形成与激进政见》,转引自王宁、薛晓源《全球化与后殖民批评》,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第18页。].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广大发展中國家基于对自身政治、经济、文化利益的保护,尤其是对现行国际秩序不平等、不公正性的抵制与反对,表现出强烈认同国家主义的倾向,因而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国家主义的影响。这一点也通过其理论家得以体现。著名的埃及新馬克思主义者萨米尔·阿明针对全球化特别是经济全球化指出:全球化已侵蚀了民族国家的权力,这是资本对国家的进攻,它反映了“资本主义经济管理的全球化空间与其政治和社会管理的民族空间的分裂”. 他认为,这种分裂不能用单一的市场方式克服,而需要“市场加国家”. 也就是说,自由主义撇开国家的观点是乌托邦,国家的作用不可或缺,“脱离政治和国家的经济是不存在的”[ 注解:参见萨米尔·阿明《五十年足矣》,转引自王列、杨雪冬《全球化与世界》,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第231- 251页。].

  三、全球主义凸显的历史必然性

  全球主义虽有久远的历史渊源和深厚的学术传统,但真正的勃兴却始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其显著标志是,影响的广泛性与实践性。广泛性,表现为全球主义的观念与主张已从狭隘的学者圈扩展到普通民众,从欧美国家传播到世界各地;实践性,则意味着全球主义的观念与主张已不再停留于纸上谈兵,而直接介入并深深震撼着以国家主义为支点的全部社会生活。这表明,全球主义跨入了一个新时代,它的凸显有其历史的必然性。

  第一,科技革命为全球主义的凸显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物质基础与技术手段。

  全球主义要求全球的视野,全球的交往,全球的机制,简言之,在全球社会内生存与发展。那么,怎样才能把被海洋、山脉、沙漠、森林隔离开的各个民族、国家整合为一个全球社会呢?显然,只能凭借物质技术手段。今天人类恰恰拥有这样的物质技术手段,它不仅表现为原有的通信与运输手段,如电报、电话、广播、轮船、火车、飞机无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都有了巨大的发展,更重要的是诞生了微机和因特网,从而发生了信息革命。人们可以通过网络,实现信息的交流与共享,甚至出现了“虚拟实在”. 显而易见,交往的网络化与虚拟化使得人类交往活动第一次实现了真正的世界化、自由化,从而打破了时空约束,为“地球村”的形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当“地球村”概念被广泛传播和认同时,又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全球主义的影响呢?事实上,这原本就是同一个过程。人类交往的划时代革命产生了紧密联系的地球村(全球社会),而地球村的村民(人类)必然更多地接受全球主义。

  第二,全球相互依存已成为当代人类的生存方式和基本规律,从而内在地决定了全球主义的勃兴。这里的相互依存是指国家行为体和非国家行为体在经济、政治、军事、文化诸领域内形成的相互联系、相互渗透、相互影响的关系与状态。相互依存首先表现为经济上无法割断的联系,它是市场经济向全球扩张的必然结果。市场经济早已突破一国的界限,要求在全球范围内优化配置诸生产要素,以获得最佳效益和更大的利润。于是,全球生产、全球贸易、全球金融,以及在这些经济活动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跨国公司得以迅猛发展,而发展的必然趋向之一就是大大加强经济上的相互依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任何一个行为体都难以获得独自发展,要受到诸多行为体和相关因素的制约。

  相互依存在政治上的表现是国内政治国际化,国际政治国内化,超国家权力日益强化。传统上属于一国内政的事务会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甚至介入,而国际舞台上发生的政治事件又会引起连锁般的国内反应。国际组织等超国家机构正运用各种国际机制介入各国政治,协调错综复杂的国际关系,以维护国际社会的整体利益,从而逐渐形成一种人类甚感困惑、不安,同时又不得不承认有其合理性的新的权力体系与机制。这种权力显然区别于国内政治权力主权,其立足点不是民族国家,而是国际社会,其权力特性表现出双重性,即协商性与强制性。这种权力是在协调基础上,以国际法、国际公约、国际协议等形式得到认同,通过国际组织加以实施而发挥作用的。它的强制性虽尚不能同主权相提并论,但其约束力决不可忽视。总之,国内政治与国际政治界限的日益模糊和超国家权力的强化,使得政治有了明显的全球性特征。

  相互依存的文化表现则是文化在更大范围、更多领域的交流与传播,以及全球文化景观的出现。生产方式与日常消费的趋同化反映出不同文化模式和传统的相互接纳。在这种表象的背后,则初步显现出民族文化、地域文化与全球文化之间的双向作用与复杂互动。换言之,人们在保留民族文化、国家意识的同时,开始从人类整体考虑问题,承认人类文化的某些共同性,于是产生了与全球文化相适应的新的文化观念与思维方式。

  显而易见,相互依存把人类文明推向一个新阶段,同时也标志着人类生存方式的历史性变革。相互依存这一客观规律的不断展现,必然开辟全球主义的新前景。

  第三,社会结构与功能的重塑。

  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人类社会的结构是以民族、国家为基本单元(实体)的分立式结构。特别是近代以来,严格意义上的民族国家更成为公认的人类社会的政治单元(实体)。这一单元(实体)担负着管理人们的社会生活,整合人们的社会关系,维系正常的生存环境和社会秩序的基本功能。这种分立式社会结构具有自主性、自助性、自足性。

  随着市场经济向世界的扩张和全球性相互依存的形成与日益强化,以民族国家为基本单元的原子式社会受到严峻挑战。首先是自主性的削弱。民族经济的发展受到全球市场、全球金融、全球贸易以及全球问题的制约,从而表明国家的经济政策的制定权和发展战略与目标的实施已难以做到完全自主,经济自主权受到冲击。与此同时,政治自主权受到威胁,国际干预的力度空前加强,人權、民族主义乃至领土完整等最为敏感的政治问题存在着被国际共同体干预的现实可能性。文化自主权面临“文化霸权”的挤压,而这种霸权却以更加精致的面目出现,它以高科技为基础,有着难以否认的合法性。国际传媒的发展,特别是全球因特网的开通是文化自主权受到挑战的最新体现与证明。

  其次是自助性被弱化。自助性指涉两个方面,一是国际社会缺乏一个国内意义上的统一政治权威,所以显现为无政府状态;二是国家利益具有对抗性,因此世界各国不可能存在基于共同利益的合作。人类社会的现实表明,尽管国内意义上的统一政治权威至今尚未出现,但国际机制的权威性却与日俱增,它体现为国际法、国际条约、国际组织对各国约束力的加强,国际社会的无政府状态在被逐步控制与改变。不同国家的利益虽有冲突性的一面,但并非没有相容性的一面。更何况人类共同利益日渐凸显,它要求摆脱自助性而走向对话与合作,否则在人类的共同利益(尤其是生存利益)无法保障时,各国的国家利益将变得毫无意义。生态失衡、环境污染、资源短缺、毒品泛滥、艾滋病肆虐,这些关系人类整体命运的问题在一个强调自助性的社会中是不可能得到解决的。

  再次是自足性被超越。在通常的理解中,自足性与农业社会、特别是与小农经济联系在一起。就此而言,工业社会虽然打破了农业社会的自足性,实现了更广泛的社会交往,但是,以国家为基本单元的工业社会仍然是一个原子式社会。每个国家都追求自足性,并以国家为轴心,进行各种社会活动。制度的安排,管理的模式无不体现出国家中心主义,国家是人们安身立命的最佳保障。20世纪60年代以后,这种自足性开始显露出其脆弱性一面。由于经济日益深化的相互渗透与依存,国家在物质上的完全自足性已愈来愈困难,它必须从国际社会中寻找市场、资金、技术,否则有被开除球籍之危险,而一旦经济上融入全球体系,随之而来的就是管理模式、制度框架的调整以及角色的重新定位。

  毋庸讳言,打破以国家为基本单元的原子式社会的自主性、自助性、自足性的过程,就是重塑社会结构与功能的过程,而新的社会结构与功能的显著特征无疑是更浓重的全球主义。

  第四,超国家共同体意识的增强。

  在当代人类社会中,超国家共同体的主要表现形式之一是全球性国际组织,像联合国、世界贸易组织、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这些组织不仅成员广泛,而且在协调当代国际关系,处理国际社会面临的各种矛盾、危机方面确实举足轻重。

  尽管各成员在这些组织中的地位与作用颇有差异,公平性远远不能尽如人意,但改革、完善全球性国际组织,充分发挥其积极作用仍是各国的共识。换言之,全球性国际组织的历史使命是在增加而不是减少,这一基本趋势强化着人们的超国家共同体意识。

  超国家共同体的另一个基本形式是区域共同体,典型的有欧盟、东盟,以及紧锣密鼓地推进区域一体化进程的亚太经合组织,北美自由贸易区。冷战结束后的十年,区域或次区域一体化有了更大的发展,据统计,已有146个国家和地区参加了35个区域性经济集团。欧盟的一体化早已超出经济领域而有了共同体意义的獨立政治机构与制度框架,它的示范效应虽然尚可推敲,但区域共同体的架构、功能与权力将不同于民族国家,于是,人们也会在依恋国家的同时,增强关心、效忠区域共同体的情感与意识。当然有必要指出,区域一体化并不必然走向全球一体化,它存在着阻止全球一体化的危险。当区域共同体之间的利益纷争与对抗取代国家之间的利益纷争与对抗时,这样的超国家共同体不过是放大的国家,其共同体意识也不是全球主义而是地区主义。尽管如此,区域共同体对国家主义的冲击仍然是更基本、更重要的方面,它的反全球主义取向仅仅是一种可能。

  在民族国家居于主宰和支配地位的时代,人们的视界显然难以突破国家主义。

  今天,现实的社会生活已显现出另一番景象。国家固然还是重要的政治单元和国际关系行为体,但超国家共同体的作用异军突起,同样不可忽视。于是,人们的意识中自然给全球主义留下一席之地。重要的是,超国家共同体呈现出不断发展的态势,因此超越国家主义而走向全球主义就成为一种历史必然。

  四、国家主义存在的现实合理性

  尽管全球主义呈现出历史必然性,但国家主义仍然根深蒂固。之所以如此,就是国家的历史作用远未终结,国家主义尚有不言而喻的现实合理性。

  第一,国家依旧是最基本的政治单元。

  如前所述,当代人类社会的结构与功能正发生着历史性变迁。但必须加以补充的是,至今为止,这一变迁并未从根本上改变国家是国际社会的基本单元,国家担负着管理、保障人们社会生活的基本功能的状况。也就是说,当代所经历着的社会变迁,并不意味着全球性制度框架的作用已处于主导地位。

  作为最基本的政治单元,当代国家仍然是社会资源与价值的主要分配者,是社会生产与生活的主要管理者,是社会秩序的主要保障者。国家依据法律和各项制度,通过自身的机构去组织社会生产与再生产,保障社会秩序,提高社会福利,推动社会进步。虽然从微观上看,非国有企业、社团、社区自治组织等发挥着重要的社会管理与整合作用;从宏观上讲,跨国公司、国际组织等日益广泛地介入到一国之内的社会生活,但国家的基础作用并未丧失,其轴心地位仍是显而易见的。正如保罗·肯尼迪所说:“即使国家的自治和作用由于超国家的趋势而减弱,也没有出现一种足够的东西来替代它,并成为答复全球变化的关键单位”[ 注解:〔英〕保罗·肯尼迪:《为21世纪做准备》,新华出版社1994年版,第127页。].第二,国家依旧是国际关系的主角和最基本的行为体。

  国家的不可或缺性不仅表现于国内事务,而且表现于国际事务。虽然非国家行为体在国际关系中异常活跃,作用呈扩大之势,但无可否认的是,主权国家仍然是国际关系中最基本的行为体,主导着国际事务的处理。国家行为体的这种主导性表现为:首先,国家利益是错综复杂的国际关系的基本动因。在人类的各种利益需要中,国家利益需要是对人类影响最大的利益需要,对国家利益的判断权衡,以实现国家利益为宗旨的对外战略与政策的制定与实施构成各国对外关系的轴心,并由此导致了国际舞台上的各种事件与关系。其次,国家是行为能力最强的国际关系行为体,它拥有足够的手段去履行国际法所赋予的责任与义务,獨立开展各种对外活动。

  再次,国际组织的作用往往受到国家或多或少的影响。由此看来,国家作为国际关系基本行为体的局面短期内还难于改变。这就逻辑地决定了国家在当代人类社会中的历史地位。

  第三,国家主义在发展中國家有广泛的影响。

  占世界人口3/ 4的广大发展中國家大都是二战后才获得政治獨立的。这些国家一方面对主权有一种特殊的政治情感,往往把维护国家主权与珍视争取民族獨立的政治历程和政治成果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又深切感受到现存国际秩序的不公正,试图尽快使本国强大起来,真正摆脱西方发达国家的控制。这样,它们势必对全球化背景下凸显的全球主义做出种种强烈反应,表现出明显的国家主义倾向。

  不言而喻,发展中國家广泛存在着的国家主义情结有其历史与现实的合理性。

  不过,承认这种合理性并不意味着无保留地接受这种国家主义。事实上,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快和相互依存的深化,无论是资源、经济发展、政治事务都打上了深刻的国际化烙印。简单化地理解主权的绝对性已无法解释现实,更难于应对现实。所以,发展中國家的国家主义也必须反省。但是,当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和民族还钟情于国家主义,国家及其主权在维护发展中國家的正当权益方面还有着特殊作用时,急于抛弃国家主义显然是不明智的。

  五、理性的选择:全球主义观照下的国家主义

  面对全球主义有其历史必然性,国家主义有其现实合理性的事实,片面强调任何一方面无视另一方面的做法都是不可取的。我们应当在悖论中把握两者的关系,在矛盾中恰当确定两者的历史地位。

  总的来讲,在坚持全球主义与国家主义并存的前提下,我们倡导全球主义观照下的国家主义。这种观点的要义就是既区别于理想的全球主义,又不同于传统的国家主义。理想的全球主义在揭示国家主义的负面作用,批判绝对主义的主权观,论证人类相互依存的合理性和全球社会的大趋势等方面,显示了理论的深刻性,富有启发意义。但是,简单、武断地宣布国家过时论、主权过时论,又表现出理论的不成熟和片面性,从政治实践上看,很难行得通。传统的国家主义充分肯定了国家在当代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作用,强调了主权的神圣性,这不仅在理论上有其合理性,更重要的是反映并照顾到发展中國家的现实。然而,其理论与实践上的偏颇、短视、功利化同样需要反省。无论是西方现实主义的权力政治论和权力利益论,还是发展中國家坚持的绝对主义主权观,都夸大了国家的作用。这种理论对国际机制与全球合作的怀疑甚至排斥,则反映了理论上的短视。至于功利化倾向,主要表现为发展中國家在生存与发展的重负下,往往难以更为理性地审视人类整体演进的态势及其对自身的影响,从而习惯于采取急功近利的做法。所有这一切,都有害无益。

  全球主义观照下的国家主义是对上述两种观点的扬弃。它的基本内容是:第一,以宏观的历史眼光审视人类社会的发展,真正认清全球化与全球主义的大趋势。

  伴随经济的一体化、跨国组织的大量涌现及其作用的日益增强,全球主义的历史指向无可置疑,全球主义的大趋势无法阻挡。尽管国家的历史作用远未终结,国家还是国际社会的主角,但毕竟有很多事情已为它所不及,国家的行为要受制于众多的非国家行为体,特别是有权威的国际组织。所以,当代国际关系已远非国家间的关系。我们必须在全球政治的框架内,研究各种国际关系行为体的交互作用。这是一个清醒、理性的学者与政治家所必须看到的。

  第二,自觉认同主权的相对性,探究全球化时代主权的要旨和新的表现形态。

  经济主权开始被分享,主权与人權的统一观影响越来越大,国际法和国际组织对国内事务的干预趋于“硬化”,这些基本事实标志着主权的绝对性(即不可分割、不能让渡、不受干预)正逐步让位于主权的相对性。

  但是,主权毕竟是主权,它有质的规定性,其不可或缺的作用也不容否认。这就要求我们更加深入地探究主权的本质,弄清什么是主权中不可变更的要素与功能,什么又是可以变通或赋予新意义的要素与功能。主权的要旨恐怕还是自主性,即不受威胁、不被强制地处理国内外事务。至于哪些事务是纯粹的国内事务,他国无权问津,哪些事务可能国际化,需用以共享主权、对话合作的方式处理,恰恰应该认真研究,仔细区分。

  第三,按照民主化的原则改造国际组织,强化国际机制。

  既然有更多的问题与事务已不得不依托于国际社会去协调、解决,所以应尽快从主权是否要让渡的疑惑与争论中摆脱出来,紧紧抓住国际组织与国际机制的民主化问题。这里包括改革原有的国际组织和机制,创建新的国际机制与制度。现有的国际组织与国际机制虽有超国家的特性,但仍然受到主权国家的明显影响。正因为如此,现有的国际组织的构成,有效的国际机制的建立与运行,往往都反映出地缘政治经济、大国政治经济的平衡。这样一来,大国、强国必然在国际组织与国际机制中占优势,从而主导和控制了国际机构与制度。广大发展中國家之所以对国际组织缺乏信心,对国际机制不甚满意,盖出于此。因此,逐步淡化国际组织与国际机制中的国家本位主义(或国家原子主义),赋予地方共同体、社区、直至公民个人更多的选择自由,在此基础上重构国际组织与国际机制,强化国际法、国际机构的作用,可能是一个方向。欧盟已沿着这一方向迈出了一大步,其他区域共同体、全球共同体也可参照。在此过程中问题肯定不少,但按照全球民主的思路协调主权国家与国际社会的关系,大概是迄今为止最好的选择。

  第四,在相当长的时期里,民族国家仍然是人类社会生活的支点,任何急于全面超越国家主义的观点与行为都是违背现实的。国家是组织、管理社会生活最有效的工具,它的功能与权威至今尚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国家利益是一国处理对外关系的基石,也是当代国际关系产生、发展、变化的主要原因。尽管人类共同利益在国际关系中的分量愈来愈重,但围绕国家利益的冲突、对话与合作,仍具有更基础的意义。因此,追求、维护正当的国家利益就成为各国对外战略的基本目标之一。

  国家主权是国家獨立、自尊的象征。只要国家存在,那么体现国家本质特征的主权就不会消失。所以,相互尊重主权是国际关系的基本准则,维护主权尊严则是各国、各民族的共同情感与行为规范。正是这一切构成了国家主义的合理内核,确立了国家在当代人类社会中的历史地位。

  第五,尊重发展中國家维护国家主权的特殊情感,正视国际秩序不公正的事实,在消除全球贫困与不平等,促进人类整体发展上下功夫。主权的削弱是无情的事实,但面对这一事实所提出的挑战,发展中國家与发达国家却有着迥然不同的反应。前者抵制、反对削弱主权,而后者则支持、赞同主权的削弱。这种政治上的反差进一步增加了处理主权国家与国际社会关系的复杂性。因此从政治实践上讲,解决主权国家与国际社会关系问题,离不开发展中國家与发达国家关系的协调。只有缩小南北差距,建立起公正、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广大发展中國家确实发展起来,在国际社会有了更平等的地位,主权削弱的事实才容易被接受,主动参与国际机制的热情才会焕发。这时候,也只有这时候,主权国家与国际社会的关系问题才能纳入更加健康的轨道。如果发达国家不能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对广大发展中國家的贫困落后境况仍旧置若罔闻,那么试图建立更有效的国际机制去整合当代国际关系,就只能是幻想。而一个已经内在联系在一起的国际社会,若长期处于政治分裂与对抗,缺乏整合与协调机制,则是人类的悲哀与灾难。

  总之,全球化与全球问题凸显了全球主义,并由此引发了全球主义与国家主义关系的历史主题。这一主题将全面体现并制约着21世纪人类的经济、政治、文化生活,任何国家、民族、集团乃至个人都必须面对其挑战。认清这一基本事实并做出理性的思考和积极的回应,无疑是当代国际社会的最佳选择。

原载《中國社会科学》2000年第3 期

  作者:蔡拓

西方思想史简论

星期日, 02月 29th, 2004

  西方思想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古希腊文化是西方文化的摇篮。古代希腊人都生活在不大的城邦之内,除了城邦这种政治体制之外,他们别无所知,即使是亚里士多德(虽然在他的时代城邦已经走向毁灭),也认为“人天生要过城邦生活”。在大部分城邦之中,公民的政治权利一律平等,在战争中俘获的外族战俘,则成为城邦公民的奴隶。虽然古希腊城邦实行的大都是民主制,但各城邦中公民的自由程度却大不相同。在斯巴达,全体公民都生活在军营之中,对于个人谈不上有多少自由;在雅典,公民则主要以经商为生,除了某些时候由于宗教和政治狂热而对少数人进行了迫害之外,公民在最好的时代里曾享有过不受国家所限制的极大的自由。斯巴达的整齐划一的生活方式不可能产生出发达的文化,而雅典的自由生活则大大促进了希腊人对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思考。古希腊的哲学,从米利都学派和毕达哥拉斯学派开端(约公元前六零零年),中经苏格拉底、柏拉图而到达亚里士多德的时期,其学术思想的发展达到了最高峰。在这段历史发展过程中,雅典的公民参政程度不断扩大,克里斯梯尼时期以后,雅典步入了“全民政治”的时代。这时,每个公民都要担任一段时间的政府官吏;主要的政府官吏则由抽签而不是由原来的选举产生。这种制度固然扩大了普通民众的参政权,但许多时候却是由一帮鸡鸣狗盗之徒在管理着国家;这样,社会便自然走向衰败了。

  针对古希腊民主制的这种流弊,思想家们提出了一些相应的解决办法。苏格拉底认为,只有具有知识的“最优秀的人”才能治理好国家。柏拉图继承乃师的思想,认为只有具有渊博学识的哲学家才有资格去管理政治、担当国王。柏拉图还说,为了维持人们对国家的向心力,还必须实行“共產”、“公妻”。

  柏拉图的观点颇显偏激,就连他的弟子亚里士多德也不同意他的“哲学王”的主张和“共產”、“公妻”的方案。亚里士多德说,在当时的所有城邦之中,公民都可以分成为三个部分,即富人、穷人和介于两者中间的中产階級。富人由于生活奢侈,只会发号施令,不能审慎地考虑问题;穷人则往往由于卑贱而自暴自弃,只知服从而不堪为政;同时,贫富两階級互不信任,不管它们中的哪一个階級执政,都会引起黨争而发生动乱。只有以中产階級为基础才能形成最好的政体;因为中产階級较为稳定,他们既不象穷人那样希图别人的财物,也不象富人那样引起别人的觊觎;既不对别人抱有阴谋,也不会受人谋害;所以最适于当富人和穷人之间的“仲裁者”。在这种中产階級统治的国家中,为了维持社会的稳定,还要实行以下几条原则:

  第一,财产应私有公用,这样可以防止贫富两极分化;

  第二,公民(这里主要指中产階級)应轮流执政,不得搞终身制;

  第三,必须实行法制,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第四,城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然而,不管亚里士多德们化了多大的力气去企图解救城邦,但城邦制度毕竟还是悲壮地衰落了。就在亚里士多德还在世的时候,希腊北部的马其顿王国便于公元前三三八年征服了希腊,希腊的各自由城邦都成了马其顿帝国统治下的行省。到公元前一四六年,罗马并吞马其顿,希腊人又成了罗马治下的臣民;这样,希腊人的自由时代便成为过去了。

  与这种社会巨变相适应,希腊人的思想观念也开始产生了相应的变化。由于城邦制的解体和社会政治越来越成为一种异己的力量,那种“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的观念就消失了,而思考如何免除痛苦、获得幸福的个人主义思想却相应地逐渐抬头。伊壁鸠鲁认为,快乐就是至善,人生的目的就在于追求快乐。但伊壁鸠鲁的这种快乐,并不是放荡者的那种无度的物质享受或肉体享受,而是指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纷扰。斯多葛派认为,我们应当抑制个人的欲望,服从命运的安排,这样就能过上一种有德的生活;这种有德的生活乃是上帝对灵魂的要求,而不是国家对公民的要求;这种有德的生活才是人生的真正幸福的生活。这样,他们便为基督教铺平了道路;其实基督教和斯多葛主义一样,起初也是非政治性的;在它最初的三个多世纪里,它的信徒们都是对政府毫无影响的。然而随着教会组织的出现,基督教就又从个人主义走回到了一种固定的秩序之中。

  随着希腊人的不自愿的引退,罗马人接着登上了欧洲社会的历史舞台。古代罗马国家经历了城邦时代、共和时代和帝国时代;在此过程中,其民主化程度不断减退,后来罗马帝国又分裂为西罗马帝国和拜占庭帝国(即东罗马帝国)。如果说古代希腊城邦的存在是由希腊人对城邦的爱国热忱和宗教热忱所保证的,那么古代罗马国家的存在则是靠强力所保证的;这种强力首先指的是军队的强力,尔后指的则是行政机构的强力。罗马军队、罗马道路、罗马法和罗马官吏相继创立了,随后又维系了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權的国家。没有什么是可以归功于罗马思想的,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罗马思想。

  在这个漫长的时期里,从自由的时代所继承下来的希腊观念经历了一番逐渐转化的过程。某些古老的观念,尤其是那些最富宗教色彩的观念,日益显现出其重要性;而另外那些更富理性主义色彩的观念则因为不再符合时代的精神,就被人们抛弃了。到了公元三、四世纪,基督教已经基本统治了西方人的精神世界。

  基督教把一个早已为斯多葛派学说所包含了的、然而在古代却并无多大影响的观点给普及到了一般民众。这里所指的就是认为一个人对上帝的责任要比他对国家的责任更为重要的那种见解。象苏格拉底和基督的使徒们所说的“我们应该服从神更甚于服从人”的那种见解,在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以前一直存在着;但当皇帝变成了正统的教徒以后,情况就有所变化了。在拜占庭帝国它却仍然潜存着,正如后来在俄罗斯帝国一样,俄罗斯帝国的基督教本是从君士坦丁堡传来的。但是在西方,天主教的皇帝们几乎是刚登上舞台(除了高卢的某几个部分而外)便被异教徒的蛮人征服者(日尔曼人)所取而代之,于是宗教忠贞应优越于政治忠贞的思想仍然保存了下来,而且迄今在某种程度上依然保存着。

  日尔曼野蛮人消灭了西罗马帝国,他们的入侵中断了西欧文明达六个世纪之久。在拜占庭帝国,希腊文明以一种枯朽的形式继续存在着,就好象在一所博物馆里面一样,一直到一四五三年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为止。然而除了一种艺术上的传统以及查士丁尼的罗马法典而外,世界上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是出自君士坦丁堡的。

  自五世纪末叶至十一世纪中叶,随着西罗马帝国的解体和西欧封建国家的形成,西方世界经历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变化。基督教所带来的对上帝的责任与对国家的责任两者之间的冲突,采取了教会与国王之间的冲突的形式。教皇的教权伸展到意大利、法国、西班牙、英国、德国和波兰。起初,除了在意大利和法国南部以外,教皇对于主教们和修道院长们的控制力量本是很微弱的,但自从格雷高里七世(十一世纪末)的时代以来,教皇对他们就有了实际而有效的控制力量。从那时候起,教士在整个西欧就形成了受罗马教廷所指挥的单一组织,巧妙地而又无情地追逐着权势;一直到十四、十五世纪,他们在与世俗统治者的斗争之中通常总是胜利的。教会与国家之间的冲突不仅是一场教士与俗人的冲突,同时也是古罗马世界与北方蛮族之间的冲突的重演,而教会的统一就是罗马帝国统一的回音。在中世纪,教会既代表着对过去的继续,又代表着当时最文明的东西。

  反之,世俗权力则掌握在条顿血统的王侯们的手中,他们企图尽力保持他们从日耳曼森林里所带出来的种种制度。绝对的权力与这些制度是格格不入的;对于这些生气勃勃的征服者们说来显得是既沉闷而又毫无生气的那些法律制度,情形也是如此。虽然国王和封建贵族都忌讳对方的力量而不敢任意胡为,但是双方却也都希望不时地能够采取战争、谋杀、掠夺和奸淫的形式以发泄激情。君主们也可以忏悔,因为他们衷心里是虔敬的,而且忏悔本身毕竟也是激情的一种形式。但教会却永远也不可能使他们具有一种循规蹈矩的良好品行了。对于这些王侯们来说,当精神激动的时候,如果不能喝酒、杀人、恋爱,那么征服这个世界又有什么用呢?而且他们有勇敢的骑士队伍,为什么要听命于发誓独身而又没有兵权的书呆子呢?所以,尽管教会不同意,他们仍然以决斗和比武作为他们的裁判方法,后来他们还发展出了马上比武的方法和大献殷勤的恋爱。有时候,他们甚至一阵狂暴发作还会杀死显赫的教士。

  所有的武装力量都在国王这方面,然而教会还是胜利的。教会获得胜利,部分地是因为它几乎享有教育的独占权,部分地是因为国王们彼此经常互相作战;但是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主要地却是因为统治者和人民都深深地相信教会掌握着天堂之门的钥匙。教会可以决定一个国王是否应该永恒地升天堂还是下地狱;教会可以解除臣民们效忠的责任,从而就可以鼓动反叛。此外,教会还代表着足以代替无政府状态的秩序,因而就获得了新兴的商人階級的支持。尤其在意大利,这最后的一点是有决定意义的。

  条顿人希望能保持对于教会具有一定的獨立性的企图,不仅表现在政治上,也表现在艺术、传奇、骑士道和战争上。但这一点却很少表现在知识界,因为教育差不多是完全限于教士階級的。中古时代的学术并不就是一面精确的时代镜子,而仅仅是教士階級的思想镜子。然而就在教士里面──尤其是弗兰西斯教团的修道士们──却有着相当数目的人,由于各种原因,是和教皇有分歧的。此外,在意大利,文化传播到俗人方面来要比在阿尔卑斯以北早上好几个世纪。弗里德里希二世曾试图建立一种新宗教,这把反教廷文化推向了极端;而在同时,托玛斯·阿奎那则对经院哲学进行了一番综合,完成了一个十分博大精深的基督教哲学体系,它成为直到今天的罗马教廷的正统神学理论。

  不久以后,随着基督教会的分裂以及教士生活的腐败,罗马教廷和基督教的威信便大大下降了。再加上西欧工商业的发展,市民世俗思想与宗教异端运动日趋结合,这样便于十四、十五世纪在意大利产生了文艺复兴运动,这个运动随后又扩展到了其他西欧国家。古代希腊自由思想在这时候的复活促使人们用怀疑的眼光去批判一切现存的理论教条,同时对新的知识产生了极大的热情。不过这些新的知识,无论是关于古代的还是关于地球表面的,都不再具有什么理论体系了,人们觉得理论体系是座心灵的监狱。在知识分子中间,对新事物的乐趣代替了对于推理、分析和体系化的乐趣,虽然在艺术方面文艺复兴仍然崇尚整齐有序,但是在思想方面这个运动却显得十分杂乱无章。在这方面,蒙田是这一时代最典型的代表人物。

  在政治理论方面,正象除了艺术而外的任何其他的事物一样,也发生了秩序的崩溃。中世纪,尽管事实上是动荡不宁的,但在思想上却被一种非常严谨的政治理论所支配着:一切权力都出自上帝,上帝把处理神圣事情的权力交给了教皇,把处理俗世事情的权力交给了皇帝。但是在十五世纪,教皇和皇帝都同样地丧失了自己的重要性。教皇变成了仅仅是意大利诸侯的一员,他在意大利的强权政治里面从事于种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卑鄙而又无耻的勾当。在法国、西班牙和英国,新的君主專制的民族国家在他们自己的领土上所享有的权力,是无论教皇或者皇帝都无力加以干涉的。民族国家的形成,对人们的思想和意识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影响,并且渐次地摧毁了罗马所遗留下来的对于西欧的文明统一的信念。

  这种政治上的混乱情形在马基雅弗利的《君主论》一书中得到了表现。政治已没有任何指导的原则,而变成为赤裸裸的争权夺利了;至于怎样才能把这种赌博玩得很成功,《君主论》一书也提出了很精明的意见。在希腊的伟大时代里出现过的事,再一次出现于文艺复兴的意大利:传统的道德束缚消失了,因为它们被认为是与迷信结合在一起的;从羁绊中获得的解放,使得个人精力旺盛而富有创造力;但是由于否定和无视一切传统伦理而产生的道德败坏所造成的无政府状态和阴谋诡诈,却使得意大利人在集体方面成为无能的了;于是他们也象希腊人一样,倒在了别的远不如他们文明的,但不象他们那样缺乏社会团结力的民族的统治之下了。

  然而结局并不象在希腊那么惨重,因为这种状况主要还局限于亚平宁半岛。从十六世纪以后,欧洲思想史便以宗教改革占主导地位。宗教改革是一场复杂的多方面的运动,它的成功也要归功于多种多样的原因。大体上,它是北方民族对于罗马的东山再起的统治的一种反抗。宗教曾经是征服了欧洲北部的力量,但是宗教在意大利已经衰颓了;教廷作为一种体制还存在着,并且从德国和英国吸取大量的贡赋。但是这些仍然虔诚的民族对于教廷统治者鲍吉亚家族和梅狄奇家族却无法再怀有什么敬意了,这些家族借口要从炼狱里拯救人类的灵魂而收敛钱财大肆挥霍在奢侈和不道德上;他们甚至竟无耻地把他们的金碧辉煌的宫殿和为数众多的私生子都说成是上帝的“赠礼”。此外,国王们不久也看出来,如果他们自己领土上的教会完全变成为本民族的,他们就可以控制教会;这样,他们在本土上的地位就要比以往和教皇分享统治权的时候显得更加强而有力。由于这一系列的原因,路德们的宗教改革(即新教运动)在北欧的大部分地区,既受统治者欢迎,也受人民欢迎。

  新教运动而特别是其中的清教运动在形式上是对道德败坏的罗马教廷的一种反动,但其实质却又是对已经衰败了的基督教的另一种形式的复兴。另外,当时西欧工商业的发展又给这种宗教复兴注入了许多新的内容(如尊重劳动和财富)。针对教士们的放纵奢侈,清教徒们重申,基督教徒的永恒安息在于来世,因此任何贪图享乐的思想都是一种罪过。但是,清教徒的禁欲主义与中世纪的禁欲主义完全不同。清教徒认为,修道院中的生活逃避了人们现世的义务,它并不能使人得救。而只有进行持续不断的艰苦的劳动,才是符合上帝的旨意的行为。这样,世俗的劳动便有了宗教的意义。对清教徒来说,世俗劳动是一种“典型”的禁欲活动,上帝本身对其选民的赐福表现为他们的劳动取得了成就(即他们通过劳动获得了财富),而天主教的传统学说却认为金钱和财富是一种卑贱的东西。对于娱乐,清教禁欲主义认为,如果娱乐是为了一个合理的目的,即如果它是增强身体机能所必要的娱乐,那是可以接受的。而如果它成为一种纯粹享乐的手段,或者成为唤醒自豪感、原始本能或邪恶的赌博本能的一种手段,则应受到严厉谴责。因此,清教徒对任何没有直接宗教价值的物品都持怀疑的甚至反对的态度。然而认为清教对文化含有一种正经而且狭隘的蔑视又是不正确的,至少就科学而言,情况恰恰相反,但这不包括对经院哲学的憎恨。不过对于非科学的文学、艺术等,情形就完全不同了。清教徒反对圣事庆祝活动,厌恶戏剧,而且绝对不能容忍谈情说爱和赤身裸体,所以带有激进观点的文学艺术就根本不存在;然而这并不全是坏事,因为清教的这种思想倾向促使它的信徒们都转向工商业和科学技术领域,从而造就了第一批数量众多而且异常勤奋俭朴的近代企业家和科学家;这样,清教就为资本主义的发展准备了人才条件。

  不过,清教虽然鼓吹禁欲主义,攻击生活享受,清教徒们还是赞同合理地、从实用角度出发去使用财富。对他们来说,金钱并不必然地带有臭气;只有当财富诱使人们游手好闲、贪图享受时,它才是一种不良之物;只有当取得财富的目的是为了以后生活惬意、无忧无虑时,它才是一件坏事。但是,就其作为履行自己的天职义务而言,只要金钱的获取途径是正当的而且并未用于个人的享受,那么获得财富不仅在道德上是允许的,而且在实际上是必要的。贫穷并不能为善行增添光彩,而是对上帝荣耀的贬损。尤其是一个能够工作的人去行乞,那就不仅犯了懒惰之罪,而且是对上帝的背叛。当然,对豪门的放纵挥霍和暴发户的奢华炫耀,清教徒都表示深恶痛绝;但在另一方面,它对中产階級有节制的白手起家者却怀有最崇高的敬意。

  一旦限制消费与谋利行为的解放结合起来,不可避免的结果显然是:强迫节省的禁欲导致了资本的积累;而勤奋的工作和谋利的意图则加快了这种积累。在财富消费方面的限制,自然增多了生产性资本的投资,这样就促进了社会经济的迅速发展。

  在上述的过程之中,一种独特的资本主义经济伦理已经形成。由于意识到处于上帝的全面恩宠之中而且受到上帝的明显保佑,只要道德品质白璧无瑕而且在财富的使用上无可指摘,实业家们就可以尽其所能地追求金钱利益,同时感到这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义务。这样,清教便在伦理上为资本主义的发展铺平了道路。此外,宗教禁欲主义的力量还为实业家们准备了一批有节制的、尽职的、勤奋异常的、把劳动视为上帝的召唤而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劳动者。

  随后,清教徒的禁欲主义与经济合理主义思想和自由主义的政治制度相结合,便使得西方资本主义的发展成为事实。随着社会财富的不断积累,清教的理想又为财富的诱惑所取而代之。其实,和其他的宗教复兴一样,清教徒对基督教的这种复兴也不能长久持续,因为宗教必然同时产生勤奋与节俭(某些狂热的教派除外),而这两者只能产生财富。随着财富的增加,骄傲、享乐、懒惰以及各种世俗之爱也将增加,而这种结果是清教徒们所不希望的。不过,随后理性的复兴又对这种伦理的衰落起了一种制约作用,这样就保证了社会的比较稳定的发展。从此,在西方,寻找天国的热忱开始逐渐地变成审慎的经济追求;宗教的根系慢慢枯萎,最终为功利主义的世俗精神所取代。这时,西方已经步入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

  与对教廷的憎恨相联系,新教徒们大力贬低圣事,根本否定教士的神圣作用。在天主教的传统学说里,上帝的启示并不因为有圣经而结束,而是通过教会的媒介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因此,个人的意见之服从于教会,就成为每个人的责任。反之,新教徒则否认教会是传达启示的媒介;真理只能求之于圣经,每一个人都可以自己解释圣经;如果人们的解释有了分歧,那么也并没有任何一个由神明所指定的权威可以解决这种分歧。在新教的理论里,灵魂和上帝之间是不应当有任何尘世的居间人的。

  这一理论所起的作用是极其重大的。真理不再需要请权威来肯定了,真理只需要内心的思想来肯定。于是这样就发展起来了一种趋势,即在政治方面趋向于无政府主义,而在宗教方面则趋向于神秘主义。这与天主教的正统体系始终是存在矛盾的。这时出现的并不只是一种新教而是许多的教派;并不只是一种与经院派相对立的哲学,而是有多少位哲学家就有多少种哲学;并不只是象十三世纪那样有一个皇帝与教皇相对立,而是有许许多多的异端的国王。结果无论在思想上还是在文学上,就都有着一种不断加深的主观主义;起初这是一种从精神奴役下要求全盘解放的活动,随之它就借着惯性向着一个不利于社会健康的个人主义和个人孤立的方向而不断前进了。

  宗教改革之后,西欧的工商业迅速发展,城市中的资本主义生产因素已经大量出现;而西欧的封建制度对它是无法适应的。宗教改革主要是减刹了罗马教廷对社会的影响,但封建国王们却乘机攫取了对社会的几乎全部控制权。 有些新教教派(如路德教)承认了国王们的这种控制权,但其他的教派则否定国王的这种权力。对于这些首尾一贯的主观主义者们说来,教廷的权威是有害的,国王的权威同样也是有害的。国王企图强迫人民成为国教的信徒,非国教派则起而反抗这种强权;双方的冲突后来发展成为遍及西欧的宗教战争。在这场冲突中,国教派与王权相结合,非国教派则与工商业者和广大市民联为一体。在十七世纪的英国,历时几十年的宗教战争使国王派失势了,但反对派也难以取得最后的胜利,于是对战争的疲倦感开始传播开来,宗教宽容思想逐渐产生,国王和反对派最后终于坐到了谈判桌旁。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相互作了妥协和让步,于是封建的国家变成为君主立宪的国家,人民获得了信仰和行动的自由;君主仍保留“国王”的头衔,但其权力大部分转到了国会的手中。这样,近代形式的民主制度通过这个“光荣革命”在英国就基本上确立了下来。

  在这种社会状况的影响之下,理论上就从主张宗教宽容的新教广教派中产生出了一种自由主义的学说。初期的自由主义是英国和荷兰的产物,它维护宗教宽容,提倡思想自由;它本身属于新教,但不是狂热的新教派而是温和的新教派,它认为宗教战争是蠢事。它崇尚贸易和实业,所以比较支持方兴未艾的中产階級而不支持君主和贵族。它非常尊重财产权,特别是当财产是所有者凭勤劳和节俭积蓄下来的,就更是如此。国王和贵族的特权没有被摒弃,但是在范围上比以前增加了限制;特别是它否定君权神授说,而认为至少在当初社会有选择自己政体的权力。显然,这时的自由主义是一种用财产权调剂了的民主主义。当时的自由主义自信乐观,但又理智冷静。自由主义反对一切哲学和政治里面的中世纪的东西,因为中世纪的学说曾被用来论证教会和国王的权力,为宗教和政治迫害提供依据,阻碍科学技术的发展;但它同样反对当时的各种狂热主义。自由主义在思想方面是个人主义的,但在伦理方面并不带有个人主义的气味,它想使政治上及神学上的斗争有一个了结,以便为象东印度公司和英格兰银行、万有引力说和血液循环的发现这类激奋人心的企业和科学事业解放出精力。在英国和低地国家,顽固不化逐渐让位给开明精神,所有的階級一天比一天兴旺,获得幸福生活的希望由无比清明的政治制度作出了保证。一百年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在这些希望上面投下阴影。后来,这些学说和希望终于激起了法国大革命;然而法国大革命却又产生了拿破仑帝国,拿破仑帝国又引出了封建的“神圣同盟”。在这次打击之下,直到十九世纪自由主义才又缓过气来,其后它那复苏了的乐观精神接着又重新出现。

  然而主观主义发展到新教和自由主义后并未止步,它还要求进一步否定国家权力以发扬自我;于是,就象一块从山顶经过山腰而滚向山脚的石块一样,主观主义就从自己的发端经过新教和自由主义而向着自己的山脚──无政府主义疾驰而去了。

  近代哲学始于笛卡尔,他基本上所肯定为可靠的就是他自己和他的思想的存在,外在世界是由此而推出来的。这只是那个通过贝克莱、康德直到费希特的总的发展过程的第一个阶段,到了费希特遂认为万物都只是自我的流溢。这是不健康的;从此之后,哲学一直在企图从这种极端走到日常生活的常识世界里面去。

  政治上的无政府主义总是和哲学上的主观主义携手并进。实际上,早在路德在世的时候,就有些不受欢迎而又不被承认的弟子们已经发展出了再洗礼的学说了。再洗礼派反对一切法律,因为他们认为好人是无时无刻不被圣灵所引导的,而圣灵又是不可能受任何公式的束缚的。在十九世纪又产生了另一种形式更激烈的、已经和宗教不再有联系的无政府主义;这种近代的无政府主义虽然是反宗教的,但是仍然具有很多的早期新教的精神;它和老的无政府主义的主要不同点仅在于把路德针对着教皇的那种仇恨转过来针对着世俗的政府。

  主观主义一旦脱缰之后,便一泻到底而不能再被束缚于任何的界限之内。新教徒在道德上之强调个人的良心,本质上乃是无政府主义的。但在习惯与风俗的影响之下,新教徒们在伦理方面仍然是按照传统所确认的道德方式来行动的;但这并非是一种稳定的平衡。十八世纪的“感性”崇拜开始破坏了这种平衡:一种行为之受到赞美并不是因为它有好结果或者因为它与一种道德教条相符合,而是因为它有着那种把它激发起来的情操。由这种态度就发展出了象卡莱尔和尼采所表现的那种英雄崇拜,以及拜伦式的对于一切激情的崇拜。

  浪漫主义运动在艺术上、在文学上以及在政治上,都是这种主观主义的一种表现形态,它不是把人作为我们应予关注的终极目标而是作为一种美感上的愉悦的观察对象。猛虎比绵羊更美丽,但是我们仍然把它关在笼子里。可是极端的浪漫派却要把笼子打开来,去欣赏猛虎猎食绵羊时那幕壮丽的纵身一跃。他鼓励着人们想象他们自己是猛虎;可是如果他的鼓励成功的话,人类就只好再进行大规模的自相残害了。

  针对着近代主观主义的这种不健康的形式,出现了各种不同的反应。其中对它的最激烈的反对就是国家崇拜(即国家主义)的理论,这种理论把天主教所给予教会、甚至于有时候是给予上帝的那种地位给了政府。这种理论对集權制度和獨裁制度不同程度地表示了它的同情和欢迎。霍布斯、卢梭和黑格尔代表了这种理论的各个不同的方面,而他们的学说在实践上就表现为克伦威尔、拿破仑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德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法西斯黨,则是尼采式的权力崇拜和霍布斯式的国家崇拜以及狂热的种族偏见三者的组合。共產主义在理论上和这些思想距离得是非常遥远的,但在实践上也表现为和权力崇拜、国家崇拜的结果极其相似的社会形态。

  无政府主义者从中世纪的迫害中体验了專制制度的害处,因此他们宁愿不要政府;而国家主义者们则从意大利近代的混乱和法国大革命前后的狂热中看出了无政府主义的危害,于是他们便认为再坏的專制制度也比无政府状态要强。不久以后,人们就从这两者的争论中看出来,真理不在他们中的任何一方,而是在他们两者的中间。政府的权力是必要的,但要有个限度;个人的权力更是必要的,但也不能毫无止境;只有这两者的结合才能真正地保证人民的自由和幸福。在这种思想背景之下,沉默了一段不短时间的自由主义学说在十九世纪又以巨大的声势重新出现并席卷了北美和整个的欧洲。和英国的“光荣革命”是折衷妥协的产物一样,自由主义实际是一种折衷妥协的学说,它企图给个人和政府划定其各自的领域。这种学说的近代形式是从洛克开始的,洛克对于“热情主义”──即再洗礼派的个人主义──和对于向绝对权威的屈服以及对传统的盲目服从,是同样地反对的。在自由主义者看来,所有的人生而平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是人们的神圣的不可让渡的权利;为了保护这些权利,人们才成立了政府。如果政府侵害了人民的这些权利,人民就可以用革命的手段去废除这个政府而建立新的政府。自由主义还认为,没有分权就没有自由,因为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而要防止滥用权力,就必须以权力制约权力;据此它提出了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的学说。在十九世纪,自由主义中的宗教色彩已经完全褪尽,它变成了主要阐释政治理论的学说了;它对政治理论的大量研究,推进、完善和发展了西方民主的政治制度;不久以后,完全现代形式的资本主义民主制度在西方已经完全建立。功利主义、实用主义、实证主义就是自由主义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进一步的表现形态。

  从思想意识方面来说,清教学说从伦理上促进了西方资本主义的形成,而自由主义则从政治和社会制度方面保证了西方资本主义的发展。随后,它们与从纺纱机和蒸汽机开始的工业革命联合在一起,象魔法似地几乎一夜之间在西方堆起了座座金山。人们觉得,无论是经历了多少的波折、困苦和艰难,他们现在终于是真正地走进了天堂;这个天堂不再是在幻想中的天国,而是实实在在地就在人间。

  从近代意义上来说,自由主义与民主政体不能混为一谈。自由主义是一种关于人类生活的目的──个人自由(当然以不损害他人的自由为限)──和对政权进行限制──三权分立──的一种学说,而民主政体则是关于执政者的选定方式──举行定期的民选──的一种制度。但是,自由主义通过“一切人生而平等”的原则必然导致民主政体,而真正的民主首先就要求尊重个人的言论、集会、结社的自由;选举如果没有选择的自由就毫无意义。从现代的观点看,洛克所开创的自由主义的重大缺点是对财产的过于尊重;但遗憾的是根据这个理由批评它的人,却常常是为了捍卫比资本家更有害的階級,例如君主、贵族、军阀和獨裁者的利益。自由主义还倡导了一种开明自利(利己而不损人)的观点,这和资本家的自私自利就有了某种相通之处。资本家的动机当然是纯粹的自私自利,但和王侯、军阀、獨裁者们比较起来毕竟离公众利益更近一些。开明自利当然不是很崇高的动机,但同样令人遗憾的是那些贬斥它的人却常常有意无意地带着一些比它坏得多的动机,例如憎恨、嫉妒、盲从、愚民、权力欲等。总的来讲,根源于洛克的倡导开明自利的学派,同借稳定、崇高、英雄品质或自我牺牲的名目鄙视开明自利的那些学派比较起来,对增加人类的幸福多作了些贡献,对增加人类的苦难少起了些作用。初期工业社会中劳动者的境况固然惨不忍睹,但毕竟是已经在这个制度内部减缓了下来。

  自由主义思想是随着西方资产階級大革命的产生而产生的,并且随着西方社会民主化的发展而得到了相应的发展;不过在本质上这种发展仍然只是对天赋人權和三权分立这两个观点的完善、发挥和具体化。今天,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的政治制度在欧美早已枝繁叶茂;它对于推翻西方封建的君主專制制度、实现西方的民主化、繁荣西方资本主义经济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给了西方社会的发展以极其巨大的影响,并且直到今天仍然在震荡着整个世界。

  在自从公元前六零零年直到今天这一人类社会的漫长的发展史上,思想家们可以分成为希望加强社会约束的人和希望放松社会约束的人。与这种区别相联系着的还有其他的区别。集權主义分子宣扬着某种或新或旧的教条体系,因此他们就不得不公开地或隐蔽地仇视科学,因为他们的教条并不能由理性加以说明。他们几乎总是教训人说,自由、民主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而唯有“忠心”、“服从”、“稳定”、“崇高”或者英雄主义才是应当提倡的。他们对于人性中的非理性的成分有着一种嗜好,因为他们感到理性是不利于集權统治的。另外一方面,则自由主义分子,除了极端的无政府主义者而外,都倾向于科学、功利与理性而反对迷信、專制和盲从,并且是一切暴政和冥顽不化的宗教的敌人。这种冲突早在我们所认为的人类文化兴起之前就在希腊存在着了,并且在早期的希腊思想中已经十分显著。它表现为各种形式,一直持续到今天,并且无疑地将会持续到未来的时代。

  如果从对立的立场来进行观察,我们可以发现,社会稳定与个人自由,在各个历史时期里始终都处于一种冲突状态或不安的妥协状态。很显然,在这两者的对立的争论之中──就象许多经历了漫长时期而存留下来的其他对立的争论一样──每一方都是部分正确的而又部分错误的。社会稳定是必要的,但过度的所谓“稳定”只能是一种暴政;个人自由也是必要的,但不受限制的个人自由又必然要损害他人的自由。每一个社会都受着两种相对立的危险的威胁:一方面是由于过分讲究纪律和尊敬传统而产生的僵化,另一方面是由于个人主义和个人獨立性的过分增长而使得合作成为不可能;两者都将造成既有社会的解体或者是对外来征服者的屈服。一般说来,重要的文明都是从一种集權和迷信的体系出发,逐渐地松驰下来的;在一段时间以后它就到达了一个辉煌灿烂的时期;这时,旧传统中的好东西继续保存着,而在其解体之中所产生的那些坏东西则还没有来得及发展。但是随着坏东西的发展,它就走向无政府主义,从而不可避免地又走向一种新的暴政,同时相应地产生出来一种新的集權和迷信的理论教条。自由主义的主张就是想要避免这种无休止的恶性循环的一种企图。自由主义的本质就是企图不根据非理性的教条而获得一种社会秩序,并且除了为保存社会所必须的约束而外,不再施以更多的约束;因此能够真正地保证社会的稳定,并且可以给未来留下足够的繁荣、发展的空间。自由主义思想已经在当今世界获得了极大的成功;至于它以后是否仍然能获得成功,那我们就只好继续拭目以待了。

  (据伯兰特·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和馬克思·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等书整理)

  作者:庞永

中日军事改革之异同

星期日, 02月 22nd, 2004

  比较中國目前改革人民解放軍的努力,和日本在19世纪的明治维新运动,可以说非常具有启发性。中國这个“新强国”和在18世纪末崛起时的日本,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在19世纪后期,日本在一段相当和平的时期,完成了一次彻底和完整的军事革命。不过,自16世纪开始,日本的军队其实已经历了几次剧变。

  葡萄牙商人在1543年把火枪带入日本。日本当时正处于长期的内战,日本战士很快学会使用火枪和火炮相互攻击。这些武器的威力让日本武士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文化冲击。欧洲的骑士也有过同样的经验。

  1600年,德川家康在关原击败了残余的反对势力后,便逐渐有系统地禁止制造和使用火药的武器。日本最终“放弃了火枪”,恢复了传统的作战方式。

  当美国海军准将佩里的舰队在1853年进入东京湾时,海港上的火炮虽然对准了他的船只,却没有人懂得如何开炮。

  对日本来说,这是个难以接受的教训。日本军队在鄙视火枪超过两个世纪后,发觉自己在科技上已经被西方人远远抛在后头。在武力的威胁下,日本还得忍气吞声,接待了一个美国代表团,并和西方国家签订了贸易协定。

  很快地,日本武士便开始呼吁恢复帝制来团结国家,防止外来势力的支配。不久后,德川幕府便被推翻,封建主义也被废除,明治天皇掌握了大权。

  明治维新使日本快速进行现代化。教育改革几乎完全扫除了文盲,国家也实行了征兵制并废除武士阶层。明治天皇清楚地表明了军事改革的用意:

  “我们在技术上不能和外国人媲美,所以应该和外国交流,学习他们的训练方式和策略。当日本举国上下像一个家庭一样团结时,我们就可以向外发展。我们可以把外国的土地赏赐给在战场上有卓越战绩的军士,军士们必须竞相表现无畏的精神。不久后,我们便可以向其他国家宣战。”

  这预示了日本后来的军事行动。1894- 1895年的中日甲午战争,一些西方观察家对于日本的胜利仍然不以为意。不过,当日本在1904- 1905年的日俄战争中击败俄国后,它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一个世界强国。

  日本在50年内便成为亚洲的头号强国。1922年的《华盛顿条约》把日本提升为世界上主要海上强国之一,使日本借此更积极地实现它在亚太地区的野心。

  不会凭借武力逞强

  中國这个“新强国”国内目前的民族主义浪潮,和日本在明治维新时期展现的民族主义思想有相似的地方。中國自1970年代后期所取得的进步,也类似日本从19世纪中叶到下半叶的发展。

  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和过去20多年来经济的空前增长,将协助中國扩大它在区域内的政治和军事力量。毛澤東所说的“古为今用,洋为中用”,也让人联想起明治天皇的话。

  解放軍副总参谋长熊光楷最近的谈话,明确表达了中國的立场。在一此聚会中,他对在场的外交官和将领说:“强大的军事力量是保障国家安全的关键。进行军事改革,让解放軍拥有现代化的高科技武器和先进的战略,对中國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中國应该不会依赖枪杆子来争取在亚太地区的主导地位,而会通过它的经济力量和政治影响力来达到目的。

  对中國领袖来说,强大的经济和政治力量,应该有强大军事力量的配合。“要和平,就得为战争做好准备”,这句古罗马格言,相信依然会是中國的外交政策和内部管制的重要考量。

  作者是美国资深防务问题分析家,曾在美军步兵作战部队服役,广泛游历亚洲。此文为叶琦保译。

  作者:查尔斯·霍金斯

绑架“人质”:日本第二次六方会谈上的苦肉计

星期日, 02月 22nd, 2004

  日方希望在2月25日至27日3天第二次朝核六方会谈期间,进行有关绑架问题的日朝双边会谈。公民黨代表神崎武法2月16日在首相官邸向小泉纯一郎解释:在绑架问题上已要求中國提供合作。小泉近来一再强调在六方会谈上也要力争就绑架问题进行协商解决,这似乎是歌苦肉计。

  外务省高官访朝绑架问题重开对话

  在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北韩特工绑架了13名日本公民,这成了目前双方改善外交关系的主要障碍。2002年9月当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到平壤与北韩领导人金正日举行历史性的会晤时,後者承认北韩特工曾绑架过13名日本公民,其中8人已经死亡。5名幸存者被准许返回日本,但他们的家属共8人仍滞留在北韩。

  为了使日本人被绑架问题能够取得进展,日本政府2月11日经由中國向朝鲜平壤派遣了外务省外务审议官田中均及亚洲大洋洲司司长薮中三十二等外交人员,以便能在日本人被绑架问题上寻求突破。薮中和官房副长官细田2月18日表示,针对日本被朝鲜绑架15名受害者以及其他被绑“失踪者”,他已在先前的日朝会议上向朝方传达:“今后若出现确认为绑架的情况,理所当然会(将之作为亟待解决的问题)努力解决”。薮中还强调,今后仍将坚持要求朝方无条件送返该8名绑架受害者家属的基本方针,并将锲而不舍地继续进行谈判。薮中还进一步表示:“朝鲜也认为日朝间的问题必须取得一定的进展。朝鲜若是想要解决核问题并实现经济重建,就不得不积极参加(日朝)会谈”,此外,他还表示将同警察厅( 国家公安部) 等部门联手致力于搜集失踪者相关情报。

  日方将同朝鲜外交部进行磋商,要求朝鲜尽早让已回国定居的5名绑架受害者的家属回国,去年12月,朝鲜曾向由自民黨等超黨派国会议员组成的绑架救出议员联盟提议,以绑架受害者赴平壤机场迎接为条件同意其家属回国。可是后来这些回到日本的家属言行更激起了日本民族主义分子的抗议。虽然朝鲜方面已经开始重视日本提出的绑架案解决方法,但是日本却要设立“调查机构专门调查朝鲜声称”已经死亡“的其他绑架受害者。使在绑架问题解决上朝鲜就”放与不放“左右为难,双方以至于剑拔弩张,颇费周折。

  重提高句丽只为煽风点火

  在绑架问题上持强硬立场的自民黨干事长安倍晋三(被认为是日本未来的首相),据一些叛逃者提供的证词以及其他一些证据,在过去20年中,被朝鲜绑架的日本公民远不止平壤所说的13人。那么,朝鲜难道没有绑架邻国的公民吗?这就更引起了各邻国的担忧和不安。2002年10月30日,中國司法机关依法拘留了正在华组织朝鲜非法入境人员偷渡、“闯大使馆”活动的日本公民加藤博。后考虑到其在被审查期间认罪态度较好,中方对其限期离境。朝鲜难民问题一直捆绕着于朝鲜相邻的国家。

  朝鲜半岛的民族统一一直也是东北亚稳定的基础,这种统一建立在强烈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和情感的支撑中。韩国的民族主义主要表现为在有一定自由限度的普通国家体制下的公共政治的民族主义运动与自发的民族主义情感。与韩国不同,朝鲜的民族主义主要表现为严密控制的近代国家主义政权形式,强调建设“主体社會主義强盛大国”。民族感情连接着经济与社会制度,维护民族尊严和獨立。

  自从911以后,中朝边境经常滋事不断,《朝鲜日报》前不久曾经刊登了《满州和朝鲜半岛属于同一个文化共同体》的文章,而韩国所有的媒体都在借高句丽的历史大肆炒做东北的地位问题。由于高句丽是朝鲜最古老的一个与中國相邻的部落。并且大部分领土靠近古代东北!因此韩国人认为古代东北是韩国的发祥地。至今称东北为满州。他们不承认中國对东北享有主权只认为中國对东北有管辖权。不断灌输给韩国核朝鲜人民说满州是韩国的故土。他们否认东北和中原是相同文明,相反不断鼓吹满州文化跟中原文化毫无关系,满州和朝鲜半岛文化同起源于公元前6000年的同一农耕文化,青铜器同为小间生活用品而非用于祭祀宗教礼仪。这无意于给朝鲜极端民族主义分子煽风点火,也给忙于调解朝核问题的中國当面一巴掌,使朝鲜在绑架问题上更强硬一些,也给朝核第二次会谈设置了更高的门槛。

  朝核问题和平解决的关键

  朝鲜现政权的根本利益是在于獨立地经济“核外交”,并且游离于各大国之间,以保持最大限度的外交自由以期望获得更多利益。自从美国总统布什将朝鲜与伊朗和伊拉克一起列为“邪恶轴心”以来,除了中國以外,来自世界其他国家给朝鲜的援助已经基本枯竭。大量的报告表明朝鲜正在经历严重的粮食危机,朝鲜从2002年7月份开始,取消了粮食配给制度,让粮食价格随市场价格浮动。最近几年大量人口死于饥饿中。朝鲜一直希望从它国能得到更多的援助。金正日政权正是以这种拥核战略为潜在“人质”要挟美日、压制中國的。

  美国一直希望与朝鲜讨论完善的履行关于冻结核计划的框架协议,对导弹计划进行可核实的限制、禁止导弹出口,以及常规军备态势等问题;日本政府15日确定了再次日朝会谈的方针将主要讨论朝核问题,还将敦促朝鲜放弃核专案,其中包括浓缩铀专案。但朝鲜拒绝承认有浓缩铀专案,并且表示它要在会谈期间看看其他国家为其冻结核专案提供多少补偿。朝鲜不想在第二轮会谈中节外生枝,已经在前不久与伊朗同时否认巴核武专家卡迪尔曾经卖给他们核技术,金正日希望通过冻结其核专案得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