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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星期日, 04月 25th, 2004

  由于邮箱的缘故,我很长时间没有接收到《中國报道》了,就我自己的心态来说,这其实有某种“掩耳盗铃”的因素,而不是我真的就不能再申请一个邮箱来接收,我实在已经有些厌倦了看到太多的报道了,已经有些害怕看到这些报道总是影响自己本来就不太好的心境,而当我今天通过浏览的方式察看了最近两期的《中國报道》,不禁又怒火中烧,尤其是其中关于南方都市报的案子以及中國音乐学院招生黑幕。

  以我对中國的了解,其实发生这些事情完全在我“意料之中”,应该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是我仍然气得咬牙切齿,这真是我天生的脾气的不幸了。

  我教育我那六岁大的女儿时,是这样说的:“你记住,世界上只有三样最美丽的东西值得你终生追寻:大自然,科学,和音乐”,但是国人可以破坏环境,把大自然弄得千疮百孔,森林砍光,野生动物只要能吃的就吃光,空气带毒,水质发臭,沙漠逼近,尘暴漫天,也可以作贱神圣的科学,东拼西凑,成天写一些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所谓论文,为的只是……,而如今,居然要玷污几乎是最后的一片净土——音乐!!

  我常常自诩自己已经对国人了解得十分透彻了——中國人能干出任何稀奇古怪的事,在国人的身上有千种万种所谓“劣根”,然而归根结底,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最终归结到两点,这就是:

  总体而言,国人

  1,极端的自私,为了私利,可以不管任何别的东西。

  2,缺乏一颗高贵的心。

  从第1点开始说吧,其实再说到底,第1点也完全可以溯源到第2点,为什么可以“不管任何别的东西”呢?——因为“缺乏一颗高贵的心”。

  举两个最一般,最简单的例子吧,随地吐痰大家都司空见惯了吧,正是因为缺乏一颗高贵的心,就永远不会感觉到满地的痰是多么的恶心,更不会感觉到自己吐到地上的那口痰是多么的恶心。也正是因为缺乏一颗高贵的心,就永远不会对自己生产的加入了各种有毒化学物质的食品会危害他人的健康有丝毫的不安。——“不安”只可能产生于高贵的心灵之中,一颗高贵,敏感的心能感觉到这种不安,这种不安才会折磨这颗高贵的心,从而使一个高贵的人感觉到破坏了他自己宁静的精神世界,因此也就不会干出那些会引起他不安的事来。

  我们听说过德国人敢于说自己是最高贵的民族,也听说过英国人吹嘘自己才是世界上最高贵的,甚至日本人都自诩自己高贵的程度完全可以与德国人并驾齐驱,然而却从来未曾见到任何一个中國人甚至有说这种话的勇气(从近代开始算,因为在此以前中國人对欧洲实在还了解甚少),也许只能说明了一种自卑的默认?

  咳,什么是高贵?什么是汉族?汉族高贵吗?在如今的华夏大地上,还有几个人的血管中流淌的,是未经污染的纯净的汉族血液?

  面对一下这个中國吧,“汉族”已经成了一个极其空洞的词,也是一个极不值钱的词,如果一个孩子降生了,他的父亲,爷爷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一个种族,那么完全可以自然地在户口本上填上:“民族:汉”,才不会有什么人无聊到要关心你到底是什么种族!再看一看天南地北的所谓汉族人,其外貌的差距是如此之大,鬼才会相信这也是同一个民族?!如果再翻一翻中國历史,更是令人手脚冰凉。到底有没有汉族?没有!——绝对没有!有啊!——汉族就是大杂烩嘛!

  面对一下这个中國吧,这个中國,曾经是那么的令我熟悉,而如今,却又那么的令我迷茫,这个怪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中國,可以在智商测试中领先其他民族,却从来难以登上科学的巅峰,或者是成为科学的某一分支的开山鼻祖。

  这个中國,其高中毕业生的数理化考试题目的难度远远高于欧美国家,却似乎永远只能在欧美的大学、研究机构、公司中扮演打工的角色,而极少能成为项目负责人。

  这个中國,其幼儿有能力轻易地在世界性的奥林匹克数理化,信息学,音乐大赛中拔得头筹,然而这些“神童”最终大多又消失于欧美的公司中——成为普通打工者。

  这个中國还有一个令人捧腹的特点,女性还可以,男性则大多精力不济,萎萎靡靡,女子双打从来就是轻而易举,男子双打则比登天还难。此外,你千万不要向我提及男足!

  这个中國,一方面永远不会再次成为一个真正的强国,另一方面却又有着无穷的生命力,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有能力灭亡中國,中國就是这样,好不到哪里去,但凭借天生的能力却也不至于灭亡。

  这个中國,一方面人们心目中总体而言根本没有真正值得认真对待的宗教,另一方面大多数人又对神顶礼膜拜,如果你告诉他们只要砸毁佛像就一定会迎来终身的幸福,那么大家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拿起石块。

  这个中國,一方面人们埋怨其他人没有社会公德,似乎只有自己高贵,另一方面却很少有人真正从自己做起——管它呢,如果其他人能自律,那我肯定能做得更好!

  这个中國,一方面其军队可以依赖劣势武器击败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另一方面也可以在人数绝对多数而且武器情况差不多的情况下一败涂地。

  这个中國,一方面可以自我感觉天下第一,另一方面却也可以对东南沿海的小股倭寇无可奈何。

  这个中國,一方面渴望民主,另一方面又对自身缺乏自信,如果没有共產黨,还真的不知道中國会乱到怎样的一个程度。

  这个中國,一方面大家都对腐败恨之入骨,另一方面又渴望做官,渴望自己也能……

  这个中國,一方面耗巨资大力植树,另一方面又在疯狂地破坏环境。

  这个中國有一个令人沮丧的现象,越是中央喊得响的需要治理的项目,其实越是根深蒂固、积重难返的难以治理的东西。比如诚信问题,比如教育问题。

  这个中國,可以一方面对日本切齿痛恨,另一方面却也能心安理得地购买日本工业品,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给自己的孩子买日本动画片,甚至可以在幼儿园中的走廊上挂上各国国旗,而对其中有大面的日本国旗麻木不仁。

  这个中國,一方面神往自由、无拘无束、世外桃源,神往孙悟空的自由、贾宝玉的潇洒、108将的豪放,另一方面,在现实生活中却只能“该怎样就怎样”!!——如果以孙悟空的方式对待现实中國社会,那么只能碰得头破血流。

  这个中國,知识分子永远处于精神分裂的边缘,他们可以自称其精神世界是多么的高尚,然而一旦面对现实生活,其平庸的程度则绝不会亚于“非知识分子”, 只能是有过之而不及。中國的“刁民”完全有理由认为自己也足够高贵,因为所谓的“精神贵族”实在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中國,把素质教育喊得震天响,而结果仍然是要看高考那最后一下,所谓的素质教育已经成了能弹几下琴,作业少一点的代名词。

  这个中國,可以发射载人宇宙飞船,却还要向以色列这样的鸡毛小国订购最尖端的武器。

  这个中國,有能力做出世界上最精美的手工艺品,然而如果提到“假货帝国”,那么外国人的脑海里立刻浮现的还是:中國!

  这个中國,似乎每个人都牛气冲天,然而一提到涉及合作的项目,比如体育比赛,则人越多就越糟糕:单打项目比双打要好,双打项目则又比五人制的篮球要好,篮球又比6人制的排球要好,排球又比11人制的足球要好,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体育项目是100人制的,则中國人就绝对不会有参赛的资格!!

  咳,中國,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怪物?为什么所有的矛盾在你的身上总是表现得特别激烈、特别尖锐、特别的不可调和?

  在梦中,你已经成了一辆永远处于润滑不良状态的破车,你的内耗太大了,你麻木地、哼哧哼哧地往前行驶,而且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地,也许仅仅是为了追赶自己的影子,你永远不可能会跑在世界的前列,却也不会落在最后,也不会完全停下来动弹不得,你不断地试图给自己添加润滑油,但看来只是把自己体内别处的润滑油换到你认为最迫切的部位,这儿问题轻些了,那儿则又出问题,你跑得如此缓慢,可悲的是只有当别国的车辆狠狠地撞你一下,试图撞死你时,你才会稍微地快一些。

  太平洋西面这块广袤大地上的这群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的人到底怎么了?这群人无与伦比的文明延续能力到底能不能让我们坚持到最后?我们到底是这颗星球的建设者、还是毁灭者、还是仅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陪客?

  作者电子邮件:fox_xj@163.com

  作者:上帝

二十世纪中国军事现代化的反思

星期日, 04月 25th, 2004

  对二十世纪中國军事现代化总体分析、评估和经验教训的总结显然是个令人望之却步难题,何况在这一框架内的各种微观、宏观的研究已遍地开花,令人目不暇接。本文的研究所采取的途径是:在宏观层面上展开几个重点问题进行探讨。有别于时下学者通常追求“体系的完整性”的做法。虽然,历史的反思需要采取综合的观察角度,并使用综合的评价尺度,但却不适合本专题的探讨。既然要对中國的百年军事进行总结,那么只能暂且以军事现代化作为唯一的价值评价尺度来审视一切与之有关的现象和问题,至于这些现象和问题的其它社会涵义的揭示不是本专题的任务。所以需特别声明一点:本文对百年来中國社会转型过程中发生的各种事件所作的结论,并非这些现象的全部意义,仅仅是军事方面的意义,而这种结论与其他角度观照下得出的结论很可能发生冲突。比如说,从中國政治制度发展史而论,袁世凯是个开历史倒车的丑角,但以中國军事现代化论之,他是中國现代化陆军的主要开拓者。当然,政治上倒退和军事上积极进取在袁氏身上奇妙统一,这一矛盾本身就反映了中國社会现代化转型的辗转曲折,不过,这也不在本专题讨论之内。

  研究中國军事现代化过程至少有两个重要理由,一是军事现代化在中國社会摆脱古老的传统枷锁,向现代化转型的社会整体进程中起着决定性的牵引作用,如果把中國社会各个方面看成是一排相互关联的多米诺骨牌,那么军事是首先倒下并引起政治、经济、教育、文化、阶层等社会结构连锁反映乃至文明发生质变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更进一步说,中國军事领域的变革既是我们整个传统农耕文明转型的逻辑起点,同时又是历史起点。概而言之,军事现代化是中华文明转型的火车头。二是战争乃文明的试金石,中國军事现代化过程表明,中华文明并非汤因比和斯宾格勒所说的是一种僵死的文明,而是具有迅速回应外部挑战能力的文明,这点比照一下美洲印第安文明就十分清楚了。

  一,中國“农业——军事型”的传统特征

  我们基本上可以将中國一百多年的军事现代化归纳成从传统的“农业——军事型”向“工业——军事型”的艰难转型的过程。要把这一过程解释清楚,必须先从传统的“农业——军事型”背景着手。

  中华文明发育成熟的第一要素是地理环境。大约在北回归线至北纬35度左右之间,横跨三个气候带,这片广阔的平原、丘陵和山地为发源于青藏高原的黄河、长江两大水系所覆盖,自然条件极其适合各种农作物生长。这片农耕区域北面是蒙古草原,南面是亚热带丛林,东面濒临大海,西面连接青藏高原,自然地理和环境气候上形成这一农耕区域的天然封闭状况。这一区域的人们选择了定居的农业耕作作为主要生存方式。这一农耕区域内,维护农业生活正常运作是一切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教育、意识形态等等社会管理活动的终极目的。这些特点对于形成独特的中华文明以及生活于这一文明区域的人们的行为方式、思维方式、以及具体的日常生活产生着深远持久的影响,

  同样,这些被法国年鉴学派称之为“历史长时段”因素深刻影响并决定了中华文明军事领域的特征,形成独特的军事方面的传统,这些军事领域的特征和传统具体表现在一下几个方面:

  一、为土地而战

  农业文明中的人们以农作物为粮食,土地为生存第一要素。无论是中國历史上的分裂时期还是统一时期,战争经济性根源绝大多数与土地有关。比较典型的是春秋战国时期,各国相互攻伐的主要原因是为子孙后代的生存空间着想。这一时期的强国都具有主动性和进攻性。在海内既定,国家统一时期,战争的主动性、进攻性削弱,防御性战争是为常态,因为周边地理上,已无值得进一步扩张的良好耕地,而在统一版图内的辽阔农业区域的管理工作已经显得力不从心。对外战争中,除非外部世界入侵或严重的、不断的骚扰威胁,不得不为保卫土地起而应战,不然,则尽量避免对外战争,至于为炫耀武功而对外用兵,一向被视作穷兵黩武而受到谴责。无论统一时期的防御战,还是分裂时期的进攻战,土地往往能最大限度地调动起中國人的战争激情。

  二、防御性军事战略

  中國国家起源的初始因素在于建立合理的大河流域的农业灌溉体系,目的是维持这一农耕区域日常生活。第一个统一王朝——夏就是由治水英雄大禹建立的,农耕生活——治水——国家,这一独特的历史模式也就决定国家某些功能方面的独特性,进而也就决定作为文明的、社会的、国家政治工具的军事方面某些功能的独特性。

  就外部威胁而言,国家的军事战略的最高目标是保卫现有的耕地,因为耕地是生活之源,外部地理环境不适合耕作,中原地区的人们也不适应那里的气候,也就没有向北面沙漠、草原和西部高原地带实施疆土扩张之必要。由于中國的东部属于辽阔而呈开放性的太平洋之一段,并非类似欧、亚、非大陆板块所环绕的地中海海岸线之一段,在风帆时代的日本列岛长期处于落后和封闭状况,无法形成对等而频繁的文化交流,故而长期以来,中原农耕区域即不存在依赖海上商业贸易的需要,又无来自海上的外部威胁,因而也无向海上扩张的动力。南方亚热带环境虽然亦适于农业耕作,但中原农耕区域的人们不太适应那里的气候和日常生活习惯,而且中原地大物博,区域的内部管理已经力不从心,所以也没有继续向南扩张的欲望。这些基本因素造成历史上中國军事战略长期呈现防御性特征和传统,以及对外交往时的和平主义倾向。中國的长城是中华文明军事防御性特征和传统最典型例证。

  三、内战重于外战、善战却不好战

  中原农耕区域长期的生活实践使人们形成一种牢固的“集体无意识”——统一的观念。简略分析一下,可能是封闭型大河流域农耕社会只有在统一的规划下,才能产生最佳的工作效率和最佳的生活秩序以及最稳定的日常生活状态。久而久之,统一的观念成了中华群体历史的“集体无意识”,影响并指导着人们的政治行为和社会管理的价值取向。中原农耕区域日常生活的破坏性威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外部入侵,在古代主要是拜访草原地带游牧民族的入侵,二是内部动乱。这两种危机有时单个出现,有时一并爆发。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原农耕社会内部管理失调呈现周期性规律,这一现象大致分为天灾人祸两方面因素,由于这两种因素出现的频率极高,所以一方面社会内部始终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危机,另一方面当这种危机发展到极端时,战争成为唯一解决危机、恢复农耕生活正常秩序的有效途径。考察历史可以发现,内部危机出现的频率要远大于外部威胁而引起的危机,而且外部威胁尚有和亲、纳贡、称臣、割地赔款的化解手段可用,而内部出现危机时,这些手段大都无效。最关键的问题是内战直接影响到社会内部生活秩序的崩溃和重建,因此自古以来中國人往往更多地重视内战。

  中國社会因内部管理的周期性失衡,以及外部入侵威胁的频繁,故时常处于战争状态中,使人们经常经受战争的洗礼,从而获得丰富的战争经验。大河流域大型灌溉型农业治水社会依赖四个生存原则:严密组织、高度统一、金字塔组织结构、崇尚权威、崇尚服从,这四项生存原则同时又是战争运作的原则, 而水利管理带有预防性质,故而在本土防御性战争中,生存原则与作战原则能够保持一致,从而造就了善战却并不好战的民族特征。

  四、陆权主义军事传统

  从世界范围来看,以海洋贸易构成经济生活重要之部分的濒海民族和国家为了保护海上交通线,重视海军军种,在军事上往往形成海权主义传统。最典型的是地中海周围地区的历史,雅典、迦太基、罗马帝国、威尼斯、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海军的强大与否往往决定国家盛衰。因此,海权主义可以看作西方文明在军事领域的特征和传统。

  大陆国家和民族的经济生活并不依赖海上贸易,着重于在内陆建立稳定的生产和流通体系,为保护和维持这种经济体系,自然重视陆军军种,长此以往也就形成陆权主义军事传统。中國虽然地理上东南濒临大海,但几千年来,经济上并不依赖海上贸易,主要以土地耕作为营生,所以,自古以来形成了根深蒂固的陆权主义军事传统。中國农业社会的意识形态以建立在小农经济基础之上的儒家思想为主,东方儒家文明在军事领域的特征同其它内陆农业文明一样,奉行的是陆权主义。

  二、西方军事现代化的一般规律

  分析中國军事现代化过程存在的问题,辨析其中的得失,必须了解西方军事现代化过程和其中的规律,提炼出军事现代化的一般模式作为参照系。这样才可能进行对比和评价。

  欧洲社会包括其军事力量从14世纪崛起的关键要素是市场原则突破了君权和指令性社会管理结构,并凌驾于二者之上。从14世纪开始,欧洲社会出现了异变迹象,作为社会整合的两个关键性要素——君权和指令性结构受到真正的挑战,具体表现为以指令性原则为核心的社会行政管理体制,受到市场原则的真正挑战。这一变革社会的关键性要素是由四个基本条件所导致:欧洲政治上的分裂、远距离的商业贸易、1300~1600年形成的军事——商业复合体的出现、以及敌视商业精神的基督教意识形态对市俗政治的软弱无力四个基本条件。这四个基本条件促成市场原则成为欧洲社会的主宰。

  在上述四个基本条件中,政治分裂是事情发生变化的逻辑起点。自从世界性民族大迁徙以来,日耳曼人推翻了罗马帝国后,欧洲陷于混乱中,加之欧洲复杂的地理环境和民族成份的驳杂,造成欧洲社会政治的长期分裂。由于政治分裂,使得大多数国家和地区感到资源贫乏,不得不同较远国家和地区进行贸易,因此长距离商业交往成为欧洲社会必须进行的事务。作为农村社会潜在分裂因素的少数商人和流动小贩,为使这种必需的长距离商业活动得以进行,不得不武装自己。如果没有武装护商,长距离贸易则无法进行。于是,社会上出现了不同于乡村骑士的第二支武装。这一现象的副产品之一就是欧洲中世纪商人具有尚武精神和商业精神相结合的特点,这一特点又同古希腊时代的地中海贸易传统重新衔接。因此,商人阶层渴望自由地获得武器。进而成了全欧范围内刺激武器不断改良的长期动力源。

  在1300~1600年间,一个被麦尼尔称之为“军事——商业复合体”社会雏形逐渐在以封建庄园经济为主的欧洲开始形成。它源于北意大利,然后向低地国家和法国、西班牙扩散。在北意大利几个商业中心(这几个商业中心亦被认为是欧洲资本主义的最初萌芽)发生的军事管理和社区管理的新现象,麦尼尔称之为“战争业务的开辟”。由于市民社会出现分化,以及这几个新兴商业城镇被市场原则所支配,城市民兵制衰落,代表商业精神的契约形式的雇佣兵制开始出现,并由最初的短期混乱转向长期稳定。

  在欧洲社会向商业化转型时期,意识形态的副作用没有发生较大的阻碍作用。这点和中國儒家意识形态相比较十分明显。基督教对商人阶层和市场精神的敌视和儒家相似,而基督教的神学对高利贷的谴责比儒家说教更为严厉,然而,基督教世界分裂为多个不同的政治结构,得不到市俗政治的有力支持,所以不能像儒家学说那样,对社会施加强有力的影响,它对商人和市场精神的实际压制远远比不上东方的儒家,尽管它比儒家学说更仇视市场精神和市场行为。而路德的宗教改革,使新教尽量适应社会转型的要求。

  上述条件使市场原则得以发生并进一步波及社会各个领域。当波及军事领域时,一个最重要的、注定对历史将产生深刻影响的现象发生了,即在西欧最活跃的商业经济中心,市场行为和军事行动构成了互动关系。市场与军事开始相互作用,商业原则、商业势力、商业态度开始逐渐支配军事行动,军事行动则是为了更好地贯彻市场原则。这在以前是少见的。从15世纪开始,欧洲激烈的军备竞争和战略战术高速发展,一直持续到我们这个时代,在本质上是14世纪北意大利诞生的“军事——商业复合体”的生长过程,是市场与军事互动的结果。

  接着,另一个重要的事实产生了,即市场原则首先在战争领域突破指令性原则,日列的军火工业是个典型例子。16世纪开始,列日成为欧洲重要的军火中心,生产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大炮。西班牙和其它国家想占为己有,但每次占领都导致大炮生产瘫痪。每次军队撤出后又都恢复了正常生产。这一现象表明:只要工匠和资本家无需以西班牙或其他政府的法定价格(指令性价格)出售产品,自己定价出售,统治者才能得到维持统治所必需的物品。正因为统治者这一致命的弱点,列日人才能自己定价,即使是欧洲最有权势的统治者也不得不按价付钱,否则一无所得。除列日之外,欧洲还有数十个类似的地方。

  市场原则与指令性原则在军事领域决出胜负后,一是在地理上向欧洲各地扩散,二是向社会各领域蔓延。在政治领域,财政限度成了最高权力,这种权力甚至凌驾于欧洲最强大的国王的君权之上,“王权神授”的教会观念被挑战。借助人类的战争事务,银行家编织成一个信贷网络,君王们也只能在其范围内活动。

  军事业务和市场系统的结合在意大利米兰、威尼斯、佛罗伦萨等几个最早的欧洲商业城市,经历了两个不同的阶段。通过雇佣军头目与城市行政官的订立长期契约,一些雇佣军头目通过同化和篡权跻身于城市统治阶层,这是第一阶段。为避免雇佣军政变以危害城市安全,城市雇主和越来越小的军事单位订立契约,战时则有文职官员任命自己信得过的人担任高级指挥官。这样军官们的前途取决与有任命权的文职官员,而不是所拥有的部众。文职人员开始对武装力量拥有控制权。一种新的战争体制在15世纪末的波河流域出现了,它是根据财政和外交的分析计算,将手段和目的联系起来的战争商业化体制,这是第二阶段。这种体制很大程度上有利于雇主而非被雇者。军事业务和市场系统结合的整个演变可以看作从自由市场到少数巨头对市场的垄断,即勒索者和抢劫者依靠无数地方性的“市场”交易来规定保护费用,发展到少数军事大头目和城市行政官制订和撕毁契约。

  军事业务和市场系统结合的重要结果之一是武装力量的商业——官僚化管理。从意大利传播到低地国家、法国和西班牙。在17世纪,这种组织战争的现代方法在德意志诸邦扎根,在瑞典、英国甚至俄罗斯也产生这种方法的变体。另一方面,市场原则控制社会的局面一旦形成,道德、法律、银行信贷、关税、技术专利权等方面都服从于市场竞争。对商业在日常生活中占有重要位置的西欧来说,军事武器成了商业的保护神,武器是商品社会里最重要的商品,而市场竞争规律又对旨在追求低成本、高效率的科学技术发明,以及将这种发明转换成军事技术和武器更新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条件。每次军事技术和武器改进和发明必然导致军队装备、训练、编制、战术、战略以及军事理论的变化和更新,从而造成军事领域一次又一次的革命,近代以来,由于科学技术发明的频率越来越高,导致军事领域的革命也越来越快。

  从14世纪起,军事——商业复合体在欧洲开始了不断自我强化的循环,在这一循环过程中,军事支持了政治、经济的扩张。同时,扩张着的政治和经济也支持着军事扩张。这个社会生产领域本身的各种发明和同外界交流所引进的技术,统统卷入这种性质的循环中,促成这种循环发生进一步的质变,欧洲各国政府政治、军事、外交完全沦为军事——商业社会体制的工具。18世纪中叶,随着工业革命的开始,欧洲的战争商业化发展为战争工业化。军事生产部门一直在资本主义从自由到垄断过程中起着领头羊的作用。到了19世纪,欧洲军队的武器装备,编制训练和组织管理技术都明显超越地球上的其他地区。

  三,中國军事现代化在文明传统上的障碍

  西方的历史表明:以市场原则为核心的社会整合的成功,是欧洲军事力量崛起的最根本的原因。如果到目前为止,历史尚未提供第二种成功的途径,那么不能否认,欧洲军事发展道路是目前唯一成功的途径。以此为参照来考察中國是十分必要的。

  市场原则早在中國先秦时代就已出现,尤其在公元1000年左右,中國的工业技术和武器装备的变化比欧洲早数百年,这一切都是以中國社会本身的大规模商业化为基础的。当时中國朝着市场调节的方向的迅速演变,在全世界起了改变均势的作用,对于从日本海和南中國海到印度洋直至欧洲整个海域内兴起的与市场相关的活动,起了决定性的推动作用,是中國人首先向世界提供了以大规模的市场经济来调日常社会生活的生存模式。今天看来,提供这样一种生存模式对世界历史进程的意义远远超过了指南针、火药和造纸术。中國的榜样促使人类对这样一个问题进行了长达千年的探索,即依靠价格以及个人或小团体(合伙经营或商社)的私利观念来大规模地协调人们的活动,究竟能够取得什么样的成果?但中國人没有意识到“使用金钱能比其他任何办法都更有效地动员财力、物力和人力来进行战争或从事其他公共事业。必须创立新的管理方式和新的政治指导模式来调和军事势力和金钱势力之间的初期对立;到后来,在这方面手法高明的社会——西欧就成了世界的主宰。”可见虽然中國社会最早诞生了市场原则,但始终处于君权为核心的指令性社会管理结构的控制下,始终没有突破君权和指令性结构,并凌驾于二者之上。这无疑是中华文明在近代远远落后于西方文明主要原因,也是近现代科学技术和军事领域落后的根本原因。

  市场原则没能自发地成为对中國传统社会进行重新整合的核心原则,这一历史现象只要对照欧洲的历史就会明白。与欧洲相反,自秦汉统一以来,中國社会出于长期政治统一的状态下,统一的政治和行政管理使管辖区域内不存在西方性质的“长距离贸易”问题,因而也无武装保护陆上、海上贸易线的问题,不存在西欧社会最早的“军事——商业复合体”萌发的土壤。相反,由于北方草原民族的严重威胁,中央政府不得不统筹社会人力、物力以应付来自北方草原的长期威胁。由于内乱的隐患,中央政府不得不对社会各个方面实时严密的控制。这样,指令性原则和指令性结构成了社会管理的必然选择。

  传统的重农抑商是市场原则没能成为主宰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农业文明的社会运作的基本条件是人与土地的紧密联系。农业社会的政府管理目的就是保证这种紧密联系。军事和商业在本质上是对这种紧密关系的破坏,因而必须加以控制。这似乎成了一种历史模式,20世纪之前没有那个朝代能够摆脱这一模式。中國古代社会占统治地位的儒家思想,则对这种商业控制给予了意识形态领域的支持。儒家对争利性质的战争和商业精神的抨击是市场原则受到压抑重要因素。儒家强烈的反战和贬商意识,反映特定时代社会合理运作的需要,自秦汉以后,政治统一成为中國社会的历史共识,儒家意识借助政治权力,成为官方的意志,对社会和历史产生了极大影响。虽然儒家对商业精神抨击远不如西方基督教来的猛烈,但事实上对商业的抑制作用远远超过基督教,在蔑视商业行为方面,形成官方意识形态和民众心理的一致,

  一旦市场原则受控于指令性结构,便走上一条与西欧迥然相异的道路,商业经济在政府指令性管理的严密监视和任意摆布下艰难运作。中國商人不能随意将利润用于重新投资,政府对私人企业有优先购买权,并在必要时实行没收性税收,变私人企业为国营或干脆让其破产。这样,商业势力无法成为一支强有力的社会力量,不可能成为培育科学、技术、教育、军事、外交及其它社会领域一切现代化要素的母体。

  对战争事务和一切与军事有关的方面则控制更严。大一统的局面所必然采取的指令性社会管理结构使原始的农业社会的各种关系得到了强化,而这种社会关系的强化又反过来强化了指令性管理结构本身。这种社会只要不存在外部入侵的威胁,任何改良武器和提高军事技术的努力都被看作是毫无意义的浪费!在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里, 不可能出现类似日列那样能够制约君权的商业中心,商业也不可能同军事力量合流,形成“商业——军事复合体”社会雏形。中國封建社会极度缺乏刺激军事技术进步的动力源,只有在受到大规模入侵威胁时,中央政府才会通过指令性动员,鼓励军事技术的发明,这种鼓励同西方比较起来是单纯的,没有与之相适应的发达的专业化经济、金融体制、生产部门、交通运输、技术专利和相关的法律制度。一切与农业经济无关的技术均不会得到重视。军事技术始终建立在简陋、停滞不前的农业技术基础上,军事技术的进步缺乏长期的刺激源。又因恐惧内部叛乱而对不怎么高明的某些军事技术采取严格的保密,一旦太平盛时来临,发展军事技术仅有的动力很快消失。

  四、“单骑突进”——追求海权的主观失误

  通过前面的分析,我们发现西方军事现代化有以下几个重要规律;一、军事现代化并非是个单纯军事领域的转型问题,不能脱离社会其它诸方面而单骑突进,而是由整个社会转型带动起来的,是整个社会转型的一个方面。二、军事现代化的完成必须以社会诸方面现代化的完成为前提。三、军事现代化与社会其他方面的现代化构成相互作用、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关系。四、军事现代化的社会转型模式是“军事——农业体制”→“军事——商业体制”→“军事——工业体制”→“军事——高科技体制”。五、军事现代化在国家战略的理论和实践上是从陆权主义走向海权主义。

  按欧洲的模式,中國军事现代化也应经历欧洲三个具有清晰时间序列的演进阶段。但是,由于传统农业文明的过分成熟、以及外部压力的巨大,使得聚变中的中國社会来不及像欧洲那样,在没有经过一个从容的资本主义商品经济成熟期的情形下,几乎是直接地向工业化急速迈进。或者说,近现代中國社会的商业化和工业化是同时进行的。因此,从鸦片战争以来,中國军事现代过程中也就明显地省略或超越了“军事——商业体制”阶段,一开始就出现从传统的“军事——农业体制”直接向“军事——工业体制”转型的特殊现象。这显然大大加重了转型的难度。

  现在看来,由于工业革命后的西方文明同古老的中华农业文明在19世纪中叶发生激烈碰撞,中國遭到有史以来外部世界最严峻的挑战。这样,历史给中國军事现代化所规定的客观任务是在社会总体上完成从“军事——农业体制”向“军事——工业体制”的转型。在具体军事领域则要完成从传统陆权主义向现代海权主义过渡。据此,我们不得不遗憾地认为,虽然中國军事现代化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但以20世纪强国的标准来衡量,总体上是失败的。事实上,一百多年来中國军事现代化可归结为两句话;从陆权走向海权,从海权退回陆权。

  一、从陆权走向海权

  从地中海文明的军事传统中,我们总结出一条规律:当海上贸易成为社会经济重要部分时,也就同时成为海军军种发展的原动力,这也是海权主义的基础。如前所述,自古以来,海上贸易从未构成中國社会经济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因而长期缺乏发展海军军种的原动力,也没有产生海权思想的物质基础,虽然在军事技术层面上不乏成熟的海上作战的军事技巧。中國社会因维护农耕生活秩序的需要自然而然地注重陆军建设,这是陆权主义思想产生的根源。从经济学角度看,海军是海上贸易国家维持生存所必要的成本投入,同样,陆军则是农业国家维持生存时必要的成本投入。

  中國陆权主义军事传统第一次受到西方海权挑战是1840年的鸦片战争,鸦片战争究其冲突的社会性质而言,是西方前“军事——工业体制”与中國古老的“军事——农业体制”的冲突和较量。通过这场战争,我们得出“师夷之长以制夷”的认识。虽然这一认识比起将西方的科技视作“奇技淫巧”有所进步,但根本上仍是错误的。因为这种观点所追求的是军事技术上达到西方的水准,社会其他方面则保持不变,以此来解决中國所面临的外部危机。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战争前夕,清王朝按此思路在海军建设方面采用单骑突进方式,总算拥有了一支庞大的现代化海军。西方文明的主要传统之一是海军决定国家命运。北洋海军在中國历史上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它的诞生毕竟标志着我们在军事理念上,从传统陆权走向了现代海权。这就标志着我们至少在军事领域被卷入西方文明的潮流。

  但在总体上,北洋海军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命运。西方历史表明,军事现代化的关键是市场原则凌驾于指令性原则之上而成为社会整合之核心原则,同时,军事现代化是社会全方位转型的自然的结果。而清王朝出于统治阶层自身利益的考虑和盲目的恋古情结,只是希望在尽可能不触动传统社会的前提下,建立一支现代化的军事力量——海军来维护国家安全。这就使得北洋海军先天地带上了无法克服的缺陷。西方历史表明,军事现代化的关键是市场原则凌驾于指令性原则之上而成为社会整合之核心原则,同时,军事现代化是社会全方位转型的自然的结果。承担社会转型使命的阶层是酝酿了数百年而培育起来的资产階級,这一阶层的利益已与旧的社会结构脱钩,而同新的社会结构紧密相连,因而具有同旧的社会体制彻底决裂的基本条件。而晚清政治精英阶层属于传统社会的贵族阶层,其利益与传统社会结构紧密相连,而与现代社会结构无缘。传统社会向现代转型势必打破旧的社会结构,这也是军事现代化的必然要求,这就同晚清政治精英阶层的利益发生根本冲突,并使政治精英阶层产生“角色冲突”。晚清的悲剧性矛盾在于:历史尚来不及造就出真正能够担负社会转型使命的精英阶层(新的精英阶层需要一定时间的培育),只能将社会转型的使命交付于这一使命的天敌、本该退出历史舞台的人们。晚清社会变革和军事变革在政治精英们的‘角色冲突’的尴尬情形中,寻找着一条既能维持旧的社会结构,又能实现军事现代化的一厢情愿却又行不通的平衡之路,而“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又为其进行理论张本。这样,西方以社会全方位转型为前提的军事现代化在中國蜕变为在传统社会结构中建立现代军事系统,军事现代化置社会整体转型于不顾,以“单骑突进”的错误方式进行运作成为必然的选择。然而,传统社会结构内是不可能产生出真正的现代化军事系统,由此可见,以北洋海军为标志的中國军事现代化在起步时就已误入歧途,并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首先,北洋海军建设不以整个社会的现代化转型为依托,而“单骑突进”的做法虽在一定程度上有所作为,比如铁甲舰代替了木帆船。但从长远看,军事现代化必将失去其它社会系统的支撑,其发展定是畸形的、极其缓慢的,最终经不起强有力的碰撞。清王朝与北洋海军是历史上真正的奇观之一,其性质是把一根生机勃勃的绿枝嫁接在即将枯萎的老树上,嫁接者的愿望是如此地荒唐,想以此来挽救老树的生命,结果是老树和绿枝一块完蛋。

  其次,清王朝不仅在社会转型和军事现代化关系的处理上,陷入“单骑突进”的误区,而且在纯粹的军事领域也采取“单骑突进”的做法,弃陆军于不顾,一头扑在海军上。其思路是只要有一支强大的海军把外部威胁挡在海上,就万事大吉,至于陆军现代化并不重要,而日本从1871年9月设立陆军部和海军部起,陆军和海军的现代化同时起步,两国军事改革观念和实践的差异在24年后终于见分晓。甲午战端开启,日本陆军连连得手,直到陆上威胁北洋海军基地的趋势已十分明显,清政府方才感觉不妙,在外国顾问汉纳根的建议下,才匆忙下了建立新式陆军的决定。但临时抱佛脚,为时晚矣。事实上,正是在日本海军和陆军的协同下,北洋海军才被全歼的。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北洋海军的全军覆没,现代化方面抢先一步的日本陆军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如果没有日本陆军在陆上协同作战,单就海军之间对抗的话,日本海军不可能全歼整个北洋舰队和占领威海卫、旅顺基地。这样一个通过简单逻辑推理和沙盘演习就能得出的结局,却要付出海军覆没、中國丧失一百多年的西太平洋制海权的“学费”才能明白,简直岂有此理!这种恶果若要究其根本,完全是清王朝既得利益集团为自己一己之利,在军事现代化问题上陷入双重“单骑突进”的误区所致。由此反映出清王朝的军事现代化建设是多么被动和愚蠢。也许正应验西方哲人的那句格言:猫头鹰总是在黄昏时刻起飞,就在日本新式陆军配合其海军即将全歼北洋海军这么一个凄凉悲惨时刻,中國陆军现代化终于起步。

  再次,从生存方式和经济生活而论,北洋海军缺乏一种来自生存状态的动力源。不像西方那样,以海洋贸易经济作为生活背景,因而海军军种可视为现实生活的逻辑展开。在经济运作上,西方海军是商业、殖民運动必要和有效的成本投入,并同商业利润形成良性互动。由于社会没有从农业向商业贸易型转型,北洋海军的生存背景是农耕社会,海军与社会经济方面形不成良性互动,在经济上只能成为农业社会的沉重负担,不能带来直接的利益,遂使依赖于小农经济的传统社会与现代海军之间构成相互排斥、互为累赘的关系。必须指出的是:这一深层因素对中國海军建设形成长期的钳制,并非仅对晚清政府而言。

  如果清王朝正确地认识到军事现代化仅仅是整个社会全方位现代化转型之一部分,并且按照这种认识去行事的话,尚存在难以克服的障碍。因为东西方文明迟至19世纪才仓促发生全面碰撞,历史没有向中國提供几百年的“军事——商业体制”的酝酿期,清王朝所要完成的任务是直接从传统的“军事——农业体制”向“军事——工业体制”转型,这种跳跃式的发展本身难度极大,史无前例,充满了不可预测的风险。事实上,清王朝未必没有意识到军事现代化与整个社会变革的症结所在,而是不愿意按正确的认识去行事,在历史上,当民族利益与统治阶层的利益集团的利益发生冲突时,统治集团总是想在绝对确保自身利益的前提下进行社会变革,在这种主观意愿引导下,统治阶层往往为了自身利益而牺牲民族利益。旧制度领导下的社会转型往往显得缓慢异常、长时间呈现为一锅“夹生饭”状态。当改革的范围、速度不能满足社会起码的要求时,旧制度作为社会转型最大障碍的事实则日益凸现,以致将之铲除成为社会的共识,这时,政治危机便随之降临,现代化转型将被迫采取灾难性的政治革命甚至军事冲突作为手段,事情演变至此,虽然符合历史之必然,但却极大地增加现代化转型的成本,国家和民族也将为之付出惨重的代价

  近邻日本的军事现代化之所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成功,根本原因就在于一开始便意识社会全方位变革是军事现代化的根本保证。在1853年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培理闯入江户湾后的第二年,毅然决定开国并迅速地作了“脱亚入欧”选择,而不像中國那样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书呆子式的迂腐争执中作出错误选择,从而一开始就避免了“中國特色”的“单骑突进”式的军事现代化陷阱。除了政治体制形式上保留“天皇制”,进行从政治、经济、军事、教育、金融、法律等社会全方位的转型。由于日本的思想家、政治家们一开始便意识国家现代化是社会全方位、各层面的变革,不像中國当时的部分思想家和政治家那样迂腐地在传统与现代化之间追求一厢情愿的平衡,从而使日本迅速越过政治改革的沼泽地,没有像中國这样在政治理想、制度选择上付出长期的、巨大的代价。事实表明,耗时过久的政治理想和政治制度的选择最终是以中國军事现代化的严重滞后为代价的。

  二、从海权退回陆权

  北洋海军全军覆没标志着中國在西太平洋、近海、邻海制海权的彻底丧失,标志着中國走向现代海权国家尝试的失败。也就注定了在同日本这个最凶恶的敌人对垒中,中國处于绝对不利的地位。1895年,中日签署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甲午战争以中國的惨败而告终。但战争的失败引发了中國长达半个世纪的政治动荡,以及这种动荡带来的长期内战和日本军事入侵。透过表面纷呈复杂的社会万象,甲午战争后的半个世纪里,中國现代化转型要解决的、并且实际上想解决的是两个问题:一,严重滞后的政治制度与现代化要求的完全不适应;二,寻找最理想的适应国家现代化的政治制度。前者导致了1911年的“辛亥革命”,后者导致了各派政治势力的角逐,并发展到以国民黨和共產黨为主线的长期内战。国内政治斗争的需要,造成甲午战争后中國的人力、物力、财力等资源在军事上几乎全部投入在陆军方面,无法重建现代化海军,更无法跟上时代的节奏,建设决定陆战和海战胜负的制空权所必需的空军。另外,建设一支类似北洋舰队规模的海军决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对于取清王朝而代之的北洋政府和国民政府来说,无论为对付国内对手还是外部威胁,只能放弃对海权的追求,把有限的资源投入陆军现代化建设。对外军事战略考虑上,一旦发生外部入侵,只能放弃海上交战,退守大陆。以常规战争水准看,中國这种不利的对外军事态势,延续了相当长的时日,至今无多大改变,因此,甲午战争后,中國军事现代化的努力可以说是从争取海权转向确保陆权,从海上重新退回陆地,彻底放弃了对海权. 的追求。

  作为军事现代化的重要标志,必须有一支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确保国家基本利益的现代化海军,应该承担起三项战略任务,首先能够协同陆军确保沿海地区不受外敌入侵,其次能够控制近海包括属于领土范围内的诸岛屿,第三是具有远洋作战能力,能够在必要时,对涉及国家重大经济利益的特定的远海区域实施控制,并具有在全面战争期间与对手进行争夺制海权的能力。然而在20世纪的重大战争中,中國海军不具备完成上述任务中任何一项的能力。1937年抗战爆发,日本海军完全掌握着制海权,可以在中國任何一个沿海地点实施战略性登陆。为彻底封锁中國,日本海军甚至可以实施海上大迂回,攻占缅甸的仰光,切断了中國从海上争取外援的最后一条通道。相比之下,中國海军既不能配合陆军阻止对手在沿海任何一个地区的登陆,更谈不上与日本进行一场海上会战以来争夺制海权。抗战初期,世界军事技术和战术已经发展到以制空权来完成雕制海权的争夺,中國的弱势海军又没有空军协同和掩护,只能退守内河协助岸防作战,接着要考虑的事情是军舰自沉江底,一来可以封锁航道,二来避免成为日本海军的战利品。抗战时期的中國海军连甲午海战的水准都远没有达到。另一典型例子是朝鲜战争爆发时,美国第七舰队往台湾海峡一横,大陆仅竟然50年过不去。直到20世纪结束前夕,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海权意识在国人中日益重视,海军建设才有些起色。当与世界军事强国对抗时,中國海军纵能勉强执行第一任务,但后两项任务尚难以承担。很明显,清王朝时代丧失制海权的苦果,先由国民政府、后由新中國政府一直品尝到今天。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清王朝在社会转型起步时主观上奉行“单骑突进”原则是这一国防后遗症的主要原因。总而言之,就传统陆权向现代海权的转型而论,居然在整整一百年里都没有完成,中國军事现代化就算不是失败,也是不成功的。

  五、陆军现代化的滞后及后果

  自袁世凯创建新式陆军以来,中國陆军现代化建设基本上是以欧洲国家为参照系的。这是因为欧洲国家较早地进入现代化工业社会,而工业化社会代表着19、20世纪的历史方向,建立在工业化社会基础上的军事力量要比以前任何一种社会的军事力量更有威力。由于中國工业现代化起步较晚,并且是欧洲工业现代化模式的移植,这就决定了陆军和其他军种、兵种一样,不可避免地效仿欧洲国家,并且同世界先进国家存在着相当大的差距。由于清王朝的反应迟钝、举措失当,更是加大了这种差距,从而使中國在近半个世纪里,在对抗外部威胁的战争中反映出致命的后果。这种后果在抗日战争和朝鲜战争中充分暴露了出来。

  抗日战争时期,中國工商业最发达的华东沿海和华中平原地区理应是维持作战能力最重要的地区,但中國科学技术和重工业的落后,导致中國国防力量在军事技术方面严重落后,中國即没有制海权,也没有制空权,陆军基本装备是步枪和轻、重机枪加迫击炮和少量山炮,没有坦克和重型火炮。虽然中國军队在爱国主义情绪激励下英勇作战,在士气上丝毫不亚于用“武士道精神”武装起来的日本军队,但日本军队凭借战略、战术制空权的优势,以及地面坦克、重型武器上的压倒优势,在华东、华中、华北方面的几次会战中取得胜利,中國军队被迫放弃对维持战争最重要、却毫无地形、植被掩护的平原地带和重要沿海城市,退守中國腹地的山区和平原交错地带,与入侵者形成战略僵持。造成这一僵持局面的战术原因是日本侵略军的空军、陆军重型武器的使用受到山岳丛林地形的严重限制,只能使用步枪、轻重机枪、迫击炮和小型野战炮,其地面火力强度已与中國军队水平相差不大,而当时中國军工企业在轻武器方面的产量和质量完全能够满足战争的需求。中國抗战的战略是“以空间换取时间”,而放弃相当幅度的无地形掩护的空间,争取到相对的战术火力平衡,是得以成功实施这一战略的主要前提条件。

  然而,这一正确战略的实施,所付的沉重代价之一是放弃广大的平原地区和重要的沿海城市,许多公道的工矿企业的内迁虽然大大减少了损失,保存了维持作战的能力,但国土沦丧的代价仍然是巨大的。这些本该立即放弃的地区若不经战斗就放弃,对国民士气、国际舆论、争取国际支援甚至国内政治稳定都有极大的副作用,因此明知在这些地区作战会吃大亏,但也必须硬着头皮展开主力会战,以适应非军事方面的需要。例如,八一三凇沪抗战就是顾忌正在比利时召开的九国公约会议和上海经济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不宜过早放弃,在明知该作战地域有利于日军海、陆、空优势发挥,不宜坚受的情况下仍苦苦死撑到最后溃败。现在许多学者都埋怨抗战初期中國军队在不利的地形条件下同日军展开多次主力会战,这种看法未必妥当。其实,我们从抗日战争中应该得出的教训不是这种埋怨,而是:如果一个国家的军事现代化滞后,将导致无法实施正确的军事战略,而被迫采取从纯军事角度看来不太明智的作战方针,并因此而遭受重大损失。

  抗战初期,充满爱国主义精神的中國军队和充满“武士道精神”的日本军队在士气上平分秋色,中國方面还占有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但终因国家科学技术和重工业的落后,导致军事装备的巨大差距,天时、地利、人和显然远远不足以弥补这一悬殊的差距,因而战场上连遭败绩,丢掉半壁河山。抗日战争另一条被人忽略的经验是:一旦中國军队拥有先进的军事装备,就能取得较好的战绩。1939年11月15日,日军为开辟华南战场在广西钦州湾登陆,继而攻占南宁,企图切断国际交通线。中國军队在反击中投入装备精良、新组建的机械化第5军,在战车、重炮、飞机的配合协同下,取得饮誉中外的“昆仑关大捷”。

  1942年4月,中國远征军进入缅甸作战,起初中美两国商定,美国出动第13航空队,对中國地面作战部队实施掩护。由于北非战场德国隆美尔军团逼近埃及,英军面临崩溃,美国根据欧洲战场和亚洲战场的战略指导方针“先欧后亚”,遂将用于掩护中國远征军的第13航空队调往北非。在没有战场制空权的情形下,中國远征军入缅作战一开始就陷入被动,最后遭到重创,一路退回云南,一路退往印度。中國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失利固然还有其它原因:如英军协作不利,消极避战;缅甸境内多山,中國军队主力杜聿明指挥的机械化第5军难以发挥优势;史迪威指挥失当等等。但是没有制空权是其主要因素。1943年10月,得到美式装备的中國驻印军第二次入缅作战,在美国空军的支援下,取得辉煌的战绩。过去日本一个大队对付中國一个师绰绰有余,然而,中國驻印军在攻克于邦的战斗中,以对等兵力。即用一个团将日军18师团一个精锐大队击溃,日军大本营为之震惊。这里的关键是中國军队得到了更好的装备,并拥有绝对制空权,而日本侵略军地面部队的装备已略逊一筹,而且已丧失缅甸战场的制空权,故而屡战屡败。很明显,同样是斗志旺盛、装备良好的中國军队,能否掌握战场制空权是其胜负的关键。日本军队也是如此。

  在朝鲜战争中,中國军队又面临抗日战争入缅作战的老问题,不享有战场制空权,这个问题曾一度使中國在出兵问题上显得犹豫。这一事实造成中國军队在入朝作战初期“五次战役”中,后勤保障不继、一切军事行动只能在夜间进行、丧失许多次良机和胜利、并导致局部失利的主要原因。中國统帅部初期以国内战争经验为依据,战役计划往往以歼灭对方数个师为作战目标,结果通常是连歼灭美军一个团都无法做到。主要原因是没有战场制空权和地面火力强度不够,美军一个团的炮火配置比中國一个军都强。中國军队因装备劣势,后勤保障困难,攻势只能持续一周,从而丧失许多良机。朝鲜战争中,苏联提供了有限的空中掩护,在后方交通线上空建立了一条“米格走廊”,并且帮助新中國建立了一支可观的空军,尽管这样,美军仍然占据空中优势。此外,由于美军完全掌握着制海权,随时可在中朝军队后方任意一点实施登陆,这就迫使中朝方面沿半岛北部东西海岸线部署重兵,时刻提防侧后登陆,这就必然削弱了正面作战的兵力。

  1950年12月31日中國军队发起第三次战役,“被云吞般大军所吞没的联合国军立即吃了个美国陆军有史以来的败仗,不得不一下子撤退到三八线以南。”美国政府震惊之下已经打算放弃朝鲜半岛,退守日本。1951年1月初,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给“联合国军”司令麦克阿瑟的指令中说:“如果根据你的明确判断,为了避免人力和物力的巨大损失,你们必须撤退的话,那时你就可以将部队从朝鲜撤到日本”美军虽然遭受惨败。处境岌岌可危,但仍然掌握着制空权,并将中國军队原有的600辆运输卡车摧毁三分之二,前方亟需补充的粮秣、弹药、后续部队等无法前输,因而痛失战机。如果此战的后勤供应能够得到保障,而不是通过无济于事的原始的人力畜力来进行,则可乘胜于撤退之敌以毁灭性打击。其结果必然迫使对手撤出朝鲜半岛,退守日本。

  1951年2月,中國军队勉强发动第四次战役,因后勤补给不济而受挫。原因是“置身于联合国空军不间断地攻击之下,使得原来就脆弱的中國军队的后勤供应能力不能跟随作战进行补给,因而只能靠各个士兵所背着的补给品来发起进攻,当受阻于难以想象的强大火力壁垒之前丧失了突击能力,就在不能扩大战果的情况之下将补给品消耗殆尽,从而就丧失了攻击能力。”“联合国军”则通过固守砥平里的战斗,摸清了中國军队的弱点。砥平里一战成了美军在朝鲜战场上心理上和军事势态上的转折点,从而使其下了在朝鲜继续作战的决心。因此,毫不夸张地说,因为军事现代化程度没有达到起码的要求,以极其原始的后勤供应勉强支撑前线作战,中國军队失去一次将“联合国军”完全逐出朝鲜半岛的决定性胜利。中國在朝鲜战争中,又一次品尝了清末以来军事现代化滞后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六、中國军事现代化过程的一些现象和问题

  一、内战——军事现代化的阻力

  中國历史反复出现的现象是通过战争暴力实施改朝换代,军事力量是实施政治理想、意志、要求的直接保障,也是传统政治运作的规律之一。“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在人们政治文化意识中根深蒂固,而传统中國社会方方面面对现代西方民主政治制度的运作也存在着严重制约,因此从清王朝的“戊戌变法”开始,当两种不同的政治运作方式进行磨合时,实际政治运作总是被传统的政治规律所支配。政治差异总是发展成军事斗争。摒弃一切历史细节,从理论上讲:由于历史赋予中國现代化的任务是从传统农业社会直接进入现代工业社会,因此也就把战争暴力改变政治状态的传统带入现代化转型过程中,并由此产生极大的负面作用。在政治运作中,成熟的西方民主政治体制、意识、价值观要么被“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所利用、要么成为它的装饰品而被愚弄。

  由于传统的军事与政治变革关系进入中國现代化进程,导致中國进入这样一个怪圈而长期不能自拔:要成为军事现代化强国,就必须建立政治上统一的国家,通过国家权力统一地、合理地运用人、才、物资源。但代表社会不同利益集团的政治派别都有自己的政治理想、政治统一方案,任何一种方案的确立又必须通过长期的、大规模军事斗争来解决,这种为创造国家富强的前提所必需的军事斗争本身就是一种严重摧毁国力、且导致国家武装力量在整体上更趋衰落的做法。

  现代战争的胜负取决于制空权,以中國空军为例,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空军对未来战争的决定性作用已经十分明显,1913年春,袁世凯采纳军事顾问白理苏的建议,创办了中國第一所航空学校——南苑航空学校。为建设空军培养人才,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直军失败后,航空署和南苑航空学校均被奉系军阀张作霖取消。该航校惨淡经营十五年,仅培养了四期航空人才,其他毫无成就,也没有建立起空军部队。军阀混战期间,云南唐继尧创办云南航空学校,广西李宗仁、白崇禧,四川刘湘、刘文辉,东北张作霖等政治军事集团对为问鼎中原而建立起空军,1925年广东的国民革命政府在苏联帮助下也建立了空军。但因战火连年,消耗巨大,一省一地之财力难以承受空军建设,所以内战虽然有刺激中國空军较早诞生,但却始终处于幼稚状态,而不能正常发育健全,即使是这些支离破碎的空军,实际作用也是打打内战而已。到了抗战爆发,中國空军只是这些“地方空军”七拼八凑的组合,无法与日本空军相抗衡。至于自己的飞机制造业更谈不上,那是五十年代中期才具备。

  为汲取中國军事现代化曾陷于这种可悲的恶性循环的教训,有必要详细分析内战对军事现代化的负面作用。

  政治统一的国家都具有外部“假想敌”的强烈意识,并根据国际先进军事技术发展趋势来规划国家武装力量发展战略,瞄准国际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来制定国家军事技术发展计划、进行军事预算、规划军工企业发展并配置以相关的重工业发展体系。但内战时期,各政治军事集团的军事规划不可能产生外部“假想敌”意识,因而他们所有的军事规划仅仅以战胜国内对手为最终目的。这就造成关系国防战略的先进武器的研制和生产所必需人才、资金、技术都无法形成有效的协作攻关,各自为政的政治军事集团所掌握的有限资源仅能研制和生产陆军轻武器装备,而对国防具有重要意义的飞机、坦克、重炮几乎没有研制和生产能力。最令人痛惜的是内战中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和研制生产的武器都在内战中自相消耗。内战极大地妨碍中國军事现代化建设,这种恶性循环直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才结束。

  二、朝鲜战争、国民黨盘踞台湾和“反右”、“纹革”等“左倾意识”对中國军事现代化的影响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除台湾省外,国家重新实现政治统一。军事现代化有了最可靠的前提条件。但是,军事现代化的前提不等于军事现代化本身!由于中國共產黨领导的革命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政治理想指导下的社会变革实验,同西方资本主义制度的国家存在意识形态上的严重对立。这种情况导致中美关系在关键的1949年7月至9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前夕,由于美国政府迫于院外反共势力的压力,拒绝采取现实的态度对待即将成立的新中國,阻止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北上与仲共领导人接触,遂使中國决定在外交上采取“一边倒”政策,加入苏联东欧社會主義阵营。1950年6月,苏联同北朝鲜领导人在没有征求中國领导人同意的情况下,发动统一朝鲜半岛的战争,美国反应强烈。一面出兵干预,一面派第七舰队进驻台湾海峡,阻止大陆统一。不久美军实施仁川登陆,北朝鲜兵败如山倒,美军越过“三八线”直逼中朝边境鸭绿江。中國为维护国家安全,在警告无效的情况下被迫出兵,被动地卷入朝鲜战争。至此中美关系彻底破裂。以后美国利用其国际影响,对中國采取长期经济封锁,致使中國长期不能利用西方先进技术。1960年代,中苏关系破裂,苏联停止向中國技术援助。这些因新中國缺乏外交经验而造成的不利因素严重妨碍了西方先进科学技术、管理经验和资金的引进。“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虽然是当时唯一正确的途径,但也是出于无奈的被迫选择。在这种严峻形势下,虽然搞出了核武器、导弹、人造卫星,但对中國军事现代化总体发展产生了长期的副作用。

  朝鲜战争的另一个严重后果是美国阻止了中國的统一,国民黨残余势力在台湾获得喘息的机会,大陆被鎮壓的旧势力阶层对台湾国民黨抱有一线希望,对新中國政权形成极大威胁,加上后来苏联的入侵威胁,造成新中國在战争准备与和平建设之间处于两难困境。另外,一个国家的现代化建设主要依靠各种掌握现代人文、自然科学技术的知识分子阶层,由于中國共產黨领导的革命属于暴力方式的階級斗争,解放后很长一个时期内,中國知识分子在階級属性上被划入资产階級,在階級归属上属于盘踞台湾的代表中國地主、资产階級利益的国民黨政权,因而长期受到歧视和不被信任。除了极个别直接参与尖端军工建设的科技人才得到尊重外,大批优秀的人文、自然科学人才在“反右”、“纹革”中遭到迫害。直到1980年代后,鄧小平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后,才改变知识分子政策。对知识分子的敌意和长期歧视知识阶层的政策对中國现代化和军事现代化造成的损失虽然无法以准确的数字统计方式来计算,但其副作用无疑是巨大的。

  尽管新中國对直接参与国防建设的极少数从事理工专业的知识分子网开一面,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给予特殊的待遇,例如从事核武器和弹道导弹研究的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和二机部在饥荒严重时还能保证猪肉、水果、蔬菜、豆制品供应,但这种区别对待知识份子的做法还是反映了80年代以前的中國决策层在实际操作过程中也没有完全摆脱军事现代化可以“单骑突进”的陈旧观念。这种对知识分子放弃一大片,保护一小撮的做法不失为应付眼前危机的有效措施,但对军事现代化长期建设而言是一种极大的失策。

  由于追求革命的彻底性,对西方国家除了了武器之外,视一切政治、经济、军事、教育等领域的知识为洪水猛兽,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展开,国家出现了一个普遍糟糕现象:每次都将“正确的政治”同社会各个领域包括军事领域的正常工作人为地构成所谓“红与专”相互否定的矛盾。政治上的权力斗争也往往以这种方式展开。1958年,军内的“反教条主义”就是在防止“匈牙利事件”和张国焘式的分裂借口下,把刘伯承元帅主持下的军队正规化、现代化建设视为“资产階級建军路线”,进行了全盘否定。1965年的大比武也遭到清算。聂荣臻元帅原打算集中全国的科研力量,建立十八个国防科学研究院,才建了几个,纹革便开始,被“四人帮”冠以“大科研主义”而遭到批判,最后不了了之。

  “纹革”对中國军事现代化的严重阻力是不言而喻的,仅举决定现代战争胜负的关键性军种空军为例,“纹化大革命”期间,生产出来的几百架飞机因质量问题出不了厂。已经交付空军使用的一些飞机质量存在严重问题。如歼—6Ⅲ飞机的进气道铆钉脱落。纵向操纵过灵;强—5飞机的瞄准具质量不过关,铆钉松动,导线焊接不牢;直—5飞机的旋翼大梁内壁加强肋裂纹,主减速器齿轮折断等等。导致空军后来发生多起严重事故,震动国家高层领导。

  七、与世界军事现代化进程的差距

  众所周知,20世纪30年代以德国为首的世界军事革命的标志是建立在坦克、飞机两种武器基础上、空军与地面机械部队的协同作战。这种20世纪标准的正规作战样式的生产力标志是钢铁、化学为主的重工业、无线电技术、特种金属冶炼、加工工业等。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飞机和坦克就出现在欧洲战场。20年代初,英国人富勒、利德尔·哈特、法国人埃蒂安纳相继提出了机械化战争观念,并预言下一场战争的样式是空、地协同的机械化战争。同时,意大利的杜黑、美国的米歇尔提出了制空权理论。英国于1933年组建了世界上第一个坦克旅德国最早将这一思想进行实践,于1935年10月组建了三个坦克师。法国在1940年1月成立了装甲坦克师,苏联在1933年组建机械化军,美国是在1940年7月成立坦克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空中打击配合地面坦克集群冲击是欧洲主战场的常规作战样式。而中國军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随后的国共内战中,武器装备和作战水准基本上还处于欧洲1918年左右的水准。

  20年代初期,上海商务印书馆的《东方杂志》就详细介绍过西方的机械化战争思想,可见当时中國人在引进介绍西方新军事观念上并不落后,但国家科学技术和重工业的落后,机械化部队所使用的坦克、重炮、高射炮、卡车、摩托车、舟桥器材、无线电通讯器材都不能自行制造。中國军事领域的有识之士只能纸上谈兵,做无米之炊。在日本入侵的情况下,中國于1938年组建了第一个能够实施战略任务的坦克师,同年扩建为机械化军,后来加入中國远征军序列入缅作战。在内战中,这个机械化军在淮海战役中全军覆没。直到新中國成立后的1955年3月,中國军队机械化部队才重新发展到能够执行战略任务的师一级规模。中國虽然较早地成立了机械化坦克部队,但同欧美国家的根本差距在于:欧美国家都有自己的先进武器制造业,飞机、坦克、重炮都依靠本国自行设计制造,而中國机械化部队重武器装备都依赖进口,用欧美国家和苏联货七拼八凑起来的,空军和微不足道的海军亦如此。

  这种情形直到1949年,全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才逐渐改观。新中國成立后的年代是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國军事现代化进展最快。成效最大的时期,虽然期间有反右、纹革的严重干扰,但毕竟实现了飞机、重炮、坦克、小型军舰及常规重武器的自行设计和生产,建立起比较完整的常规武器和包括核武器在内的非常规武器的军工体系和相关的科研体系及重工业体系。原因是大陆能够在相对和平的环境下,以国际武器发展水平为参照,对国防建设进行人力、物力、财力的统一规划。

  但从横向比较而言,由于现代化起步的较晚、加之近半个世纪的内战、外部入侵、以及新中國初建时内政外交经验不足,被动地卷入朝鲜战争,加之大跃进、反右、纹革、等等原因,军事现代化程度与西方国家相比,差距仍然是比较大的。我们以20世纪军事领域一些重要事件为参照,作一比较是很有必要的。

  法国在1916凡尔登会战时,就大量使用汽车运载军队。1916年,英国人发明坦克并于当年使用于松姆河会战。苏联军队在1933年、德国在1935年就举行了军级规模的机械化战争与空军协同作战演习。德国在1938年吞并奥地利苏台地区时使用了摩托化步兵师。反观中國,1956年7月,在苏联协助下,长春汽车厂出产了第一批完全自行设计制造的国产汽车,中國陆军的摩托化总算有了自己的工业基础。1956年,中國出产第一架歼5喷气式战斗机,中國成为世界上少数能够掌握喷气技术的国家之一,空军有了自己的飞机制造业。1959年,中國出产第一辆国产坦克,终于有了自己的坦克制造业。于1954年1月,由刘伯承元帅负责,在山东半岛举行了我军有史以来第一次地、空诸兵种协同作战演习,然而比之欧洲晚了近二十多年,且只有八千人的规模。1980年代中期的华北军事大演习所显示的机械化作战能力,也没有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苏德战场1943年的库尔斯克坦克会战。1964年11月中國第一次核武器试验成功,进入世界核大国行列,但比美国晚了十五年。1974年8月1日:中國第一艘核潜艇--“长征1号”攻击核潜艇建成服役,中國从此进入了核潜艇大国之列。但比美国晚了将近二十年。1958年,苏联发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中國到了1971年才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而在1969年4月,美国“阿波罗”号宇宙飞船已经完成载人登月计划。在航天技术上,中國于世界先进水平还有相当大的距离。

  由于满足于国内战争经验所总结出的陈旧理论,对于高新技术时代新军事革命缺乏预见,加之“纹革”内乱结束后百废待兴,国防建设一度进展缓慢,直到1991年的“海湾战争”和本世纪末的“科索沃战争”的结果呈现在世人面前,才开始意识到军事理论和武器系统与世界先进国家的巨大差距。才意识到国防工业意识已经落伍。第一、二次世界大战留给人们的经验是钢铁工业的实力直接关系国家武装力量的强大。并决定战争胜负。当中國在执著地追求钢产量,而且产量已经位居世界第一时“行情”已变,决定国防力量强大的因素已不是单纯的钢产量,更重要的是特种金属冶炼、特种材料的化学合成、激光技术、电子信息技术、超导技术、精确制导技术等。本世纪末,在李登辉抛出“两国论”后,台湾海峡危机再次发生,中國为应付可能发生的军事冲突,从俄罗斯进口先进的“现代级”驱逐舰、“苏27”、“苏30”战斗机,并在购买以色列预警飞机时因美国干预而受挫。这一情形表明,中國的军事现代化虽然取得显著的进步,但同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仍然是严峻的,应该有勇气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一旦国防有事,面临战争时,仍需向国外进口先进的海、空武器,这种情形与一百多年前必须进口西方的舰船枪炮才能同日本作战的情形没有本质的区别。

  中國的军事技术在发展,其他国家也在发展,可能是速度比我们更快的进步。在判断关系国家社稷安危的军事现代化形势时,切不可应某种政治宣传的需要,只进行从长矛弓箭到导弹核武器纵向比较,而要进行现实的国家间发展速度的横向比较。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打烂的日本、德国经过40多年奋斗又领先于我国,已成为最发达国家,而中國仍是发展中國家,这一现象本身就暴露出我国军事现代化的环境存在着深层性综合弊病。日本和欧美国家力图维持在尖端技术方面领先中國三十年的优势,这就实际意味着中國军事技术、军事力量同他们存在着较大的的差距,这一事实令人感到极大的压抑。

  八、中國军事现代化的经验总结和未来展望

  百年军事现代化的经验总结不能纠缠于过多的细节层面,只能抓住其宏观的几个方面,对于背负着几千年传统文化的中國来说,对军事现代化的认识和理解深度看来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中國军事现代化的教训从宏观看:

  第一、军事现代化是社会制度、乃至文化形态整体转型的一个自然而然的部分,不可以人为地从社会文化整体变革中分离出来单独完成。否则,即使社会的军事系统达到了现代化,也会因为没有其它社会系统的支持而在一场对外战争中崩溃。

  第二,军事现代化必须在政治统一的条件下才能有效的进行,近现代的德国、日本、美国、俄国在军事上的崛起都证明了这点。历史的经验表明:最不理想的政治统一也远胜于政治分裂。因为统一国家的政治权力最能有效地调动社会所有资源。虽然从历史角度讲、或从理论上讲,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变革,但在实际操作层面上,政治权力对于社会各个方面的变革有着直接的、决定性的影响力,而一个政治分裂或政治动荡的国家不可能实现军事现代化的任务,只能使国防力量在与外部世界横向竞争中日趋落伍。

  第三,尽管统一的政治远胜于分裂的政治,但即使在这种情形下,国家政治制度必须符合社会现代化转型的要求。不然的话,将出现两个严重的问题:一是滞后的政治制度会严重妨碍社会整体现代化速度,当然也妨碍军事现代化进展速度;二是当社会各个领域一切都发生着根本性变化时,如果政治制度不随之进行必要的改革以适应形式,迟早会发生政治危机,并有可能引起全社会的动荡,旧的政治制度若被强行推翻就会使得国家陷于政治分裂,并使社会现代化已经取得的成就中途夭折,其中也包括军事现代化的成果。晚清以来,中國执政的利益集团犯得同一个错误是,不愿作必要的利益放弃以协调国家政治同社会现代化的关系,由此引发全面政治危机并发展到暴力革命,最终以国家陷于政治分裂为晚清改革划上句号。与此同时,执政的利益集团尚可保住的部分利益同国家利益一同丧失殆尽,已经取得的改革成效、包括部分军事现代化的成效也付之东流。中國被迫要花更大的代价来进行现代化转型的运作。

  总之,中國近代以来在协调政治与现代化关系方面付出的代价太大,现代化进程受阻于政治“瓶颈”是中國军事现代化滞后的关键原因。

  第四、21世纪后,现代战争是诸军种、兵种的协同作战,现代军事作战能力是诸多高科技武器的复杂合成,因此,军事现代化是整个军事系统的平衡一致的发展,而不是某一军种、兵种、某一兵器的单独发展就能实现的。切勿重蹈晚清单独发展海军而忽视陆军的沉痛教训。

  展望未来,随着高科技的发展,20世纪的传统战争模式和兵器迟早会过时,这就使中國军事现代化在高起点上起步成为可能。过去,由于中國所处的地理环境背靠内陆面临大海,国防上陆权与海权必需并重,国家既要承担陆军建设,又要承担海军建设,财政负担沉重,国力难以承受。21世纪是制空权决定一切的时代,占绝对优势的空中打击系统移到内陆将决定陆战的胜利,移到海上将决定海战的胜利。在19世纪和20世纪,由于技术原因,陆军强大并不意味海军强大,而海军强大也不能获得陆上优势。大陆沿海国家因其地理被迫在国防建设上兼顾海、陆两个方面,因而负担沉重。21世纪高科技有可能使中國摆脱上两个世纪里地理环境给国防建设方面带来的先天不足,以现有不断增长的国力,集中发展空中近程、远程精确打击系统,发展攻守兼备的强大国防力量。

  结束语:从国防意义上看,鸦片战争以来的160多年,中國在同一个时段里进行着从“军事——农业体制”向“军事——商业体制”、“军事——工业体制”、“军事——高科技”的“混合三级跳式”的社会转型,比起欧洲各个阶段清晰的单线型社会转型,中國是三条线扭在一起并进形态的混合式社会转型。这种社会转型可谓史无前例、没有章法可循、因而难度极大,中國现代化运动长期陷于政治沼泽本身也证明了这点。同样地,从一百多年的历史经验看,中國军事现代化主要受阻于政治体制的“瓶颈”,由于政治在调动各种社会资源时具有决定性的作用,政治体制能否满足现代化的要求是最关键性的问题,因此可以说,政治转型是事关社会转型全局的决定性因素。从国防意义上进行总结:在过去的世纪里,中國军事现代化因受阻于“政治瓶颈”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今后中國军事现代化的成功根本上取决于社会向合理的、高效率的“军事——高科技体制”的转型成功,未来中國能否突破“政治瓶颈”,走出政治沼泽地带是军事现代化的关键。

  但上述结论只是历史中时段内的总结,相对历史长时段的考察还是比较表面的。若以历史长时段而论,西方军事现代化的原始动力最初发韧于市场原则突破指令性社会结构,因此,似应避免一种认识误区,以为只要市场经济发达,便能达到现代化转型和富国强兵的目的,军事现代化也会水到渠成。其实宋、明两代中國有着发达的市场经济规模,民国时期中國市场经济规模也已经相当发达,但都在传统的指令性社会管理方式回归下或消声匿迹、或无所作为于社会的现代化转型。因此,根据欧洲的经验,社会现代化转型以及军事现代化成功的深层机制和关键并不在于发达的市场经济规模,而在于市场原则能否突破指令性社会结构并凌驾于后者之上。

  2001年12月1日初稿、2002年10月24日第二稿于上海华东理工大学

  摘自《寻找敌人———战争文化与国际军事问题透视》,经济管理出版社2003年1月第一版

  作者:倪乐雄

外贸摩擦后的环保问题——看欧盟紧逼中国出口焦炭

星期日, 04月 25th, 2004

  对中國来说, 随焦炭一同卖出的, 是不可再生资源的概念, 是中國的环境容量, 是中國人的健康

  中國在外贸问题上多次遭遇强力阻击。记不清有多少次,一个个国家大喊大叫,说中國又向他们倾销了什么。但是,2004年4月的这次纠纷却和以往不同——欧盟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向中國政府发出警告: 中國必须撤销对炼焦煤出口的限制, 否则将面临贸易争端的风险。欧盟称: 中國政府限制炼焦煤出口的行为违反了世贸规则,减少全球炼焦煤的供应, 将导致欧洲钢铁工业原材料价格的上涨。

  以往总是千方百计限制中國向欧洲出口的欧盟,此次如此大动干戈,要求中國不得限制出口, 起因仅在于焦炭出口占全球出口总量50% 的中國,为了保证国内有足够数量的焦炭和原煤,防止国内因供应短缺造成钢铁价格的上涨,将今年的焦炭出口减少300万吨: 从2003年的1200万吨削减到900万吨。

  炼焦利润如同炼黄金

  炼焦是中國环保挥之不去的噩梦。翻阅中國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主要报刊, 未报道过炼焦污染问题的几乎没有。

  炼焦过程中会有大量的粉尘、一氧化碳及有毒气体排放到大气中, 其中含有多种致癌、致人畸形的物质; 炼焦所排出的焦油、废水, 也含有大量有毒物质,渗入地下后将长期污染地下水。多年来, 督促治理炼焦污染, 打击小炼焦, 一直是中國环境保护部门的一项常规工作。

  然而, 炼焦惊人的利润, 使得任何对它的打击和限制都难以一劳永逸。尤其是2003年以后, 焦炭价格从每吨300元迅速涨到1300元, 出口的离岸价从每吨85美元上涨到现在的400美元, 更使得生产焦炭的积极性被大大刺激,年产量一年就增长了20% 。尽管建设焦炭企业投资很大,通常年产60万吨机焦的焦化厂需3亿—5亿元, 但各地仍纷纷上马新的焦化企业。仅山西省2003年以来投产的机焦项目就具备了近2000万吨的年生产能力。未经审批、私自上马的焦化项目更比比皆是, 从山西到贵州; 从东北到西北, 小煤窑、小土焦纷纷死灰复燃。一般认为: 小煤窑、小土焦的出产已占到中國焦炭总产量的23% 。

  两吨煤只能炼出一吨焦。除焦之外的一吨物质就成了烟、油、渣等污染物。煤是不可再生的资源,污染物更是难以化解的毒害。西方发达国家已基本上不干这些“有百害却仅有一利”的事, 但他们希望中國干, 中國要是干得不好, 他们就急了。焦炭的产量问题实质上是一个环保问题, 资源问题。

  对自然资源缺失的恐惧

  一个纯生理的人要活下去,需要具备的条件应该和一头牛、一只羊或一只大熊猫没有什么不同。那就是: 有空气、有水、有草等植物即可。人类古时候的迁徙方向——逐水草而居, 就是由人的基本生存条件决定的。水是生命之母,土地是财富之父。对于人类来说, 有水、有土地,就具备了最基本的生存可能。

  如果再往细处说: 与人类生存和发展不可分割的自然资源有: 水、土地、气候、矿产、资源、生物。具备了这样几个要素,人类不但能够生存,而且能够发展——也就是能够越来越随心所欲地生活。

  人类自有史以来, 对于自然资源的取得, 一直采取两种方式, 一是发现,二是抢夺。从最初为了生存的一块肉、一个水果或一汪水的争夺开始,到了后来,生存问题解决之后,对各种资源的抢夺就主要是为了提高生活的自由度。

  发现就是抢在别人还没有看到之前看到它, 占有它。如果别人已经先发现并占有了, 你又非常想得到, 那就只能去抢了。

  能不能抢到,在最初是完全凭体力的,而这种体力又完全是靠天生的。再发展下去, 弱的为了打败强的, 小的为了打败大的,就得靠智力了。中國人从那时开始就比其他地方的人聪明一些,中國人的各种格斗术千奇百怪、博大精深, 而西方人直到今天还只能面对面伸着两只拳头打来闪去,他们之间打来打去的所谓拳击,基本上还是靠体力,毫无智力含量,和类人猿没有什么区别,和现在猩猩打斗的动作基本上一样。

  再到后来就得靠器械。最初可能是用石头砸、用折断的树枝打,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十八般兵器,再后来就有了火箭、枪炮。

  人类从简单的肉搏到原子弹的搏斗史, 就是人类的科技发展史, 就是自然资源的发现和抢夺史。围绕着自然资源这一中心展开的“发现与抢夺”两大主题,演绎出了几千年的人类历史。两次世界大战和无数次小战都是为抢夺和划分自然资源而战,各种自然资源的发现者和发动了无数次大小战争抢夺自然资源的人,都被后世奉为英雄而顶礼膜拜。人类今天所供奉的各种英雄, 就是各个利益共同体抢夺、发现、保卫自然资源时的领头人或献身者。

  人类对自然资源的贪婪是没有止境的,在掠夺的过程中从来以“多多益善”为原则,先抢到手再说,哪怕闲置多少年不用,放在自家院子里心里踏实。就像今天的美国,大量从国外买石油,留着自己国内的石油资源做储备; 就像今天的日本,从国外进口大量的优质煤,倒到自家海边埋起来。把自家的森林保护起来一棵也不砍,大量从其他国家进口木材;就像如今世界强国纷纷极力发展海军,在谈到国家危机的时候首先是说自己的石油输入线是否安全……

  这一切都来自于对自然资源缺失的恐惧。

  一场没有结果的实验

  地球上的环保主义者都属于对未来充满恐惧的危机主义者。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地球上的经济学家与环境保护主义者一直在进行着一场激烈争论。环保主义者们不停地惊呼: 世界正危机四伏,自然资源不可能支持人类无限制的发展,而一些经济学家却认为, 这种危机被无限扩大了。

  迄今为止人类发展的现实支持了经济学家而不是环保主义者的结论:

  环保主义者认为,随着人类数量的急剧膨胀,地球上的自然资源正在消耗殆尽。物种会大量灭绝,森林会消失,粮食、石油等自然资源会难以支撑人类,最后,人类会毁灭在征服自然的过程中。1968年恩里希所著的《人口炸弹》、1972年罗马俱乐部发表《增长的极限》等,都把这种忧虑表达得淋漓尽致。经济学家却认为: 不断会有新的资源被发现和利用,人类能够逐渐克服、解决遇到的各种问题。

  当今的现实是, 世界人均的粮食等食物产量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多,粮食的价格在下降,吃不饱肚子的人越来越少。1968年,恩里希在《人口炸弹》一书中预言: “70年代,世界将经历一场高比例的饥荒——上百万人会被饿死。”这被证明是危言耸听,一切并没有发生。自从工业化以来,全世界工业原材料的价格指数在扣除通货膨胀因素的前提下下降了大约80% ,说明自然资源的储量还非常丰富。只要人类感受、认识到危害, 大多数的环境污染能够被克服、治理。

  但是, 经济学家在一定阶段的胜利并不能保证会一直持续下去, 在一个相对长的时间段里被证明是正确的结果不一定永远可靠。确切地说: 人类现在正在进行一场永远没有结果的实验, 那就是: 这个地球到底能容纳多少人生存?尤其是当自然资源基本上以国家为一个基本单元, 由生存在一个个国家内的利益共同体分别分割、占据时, 自然资源能否支撑这个国家的人们生存和发展, 就更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即使已经进化到今天, 人类和自然资源的关系依然丝毫没有改变。直到21世纪初还始终没有停止过的战争,对自然资源的争夺依然是它的首要原因。一个国家占有的自然资源的数量和质量的不同,直接决定着生存在不同区域的人们的生存状况、生活水平、发展方式和发展程度。

  和焦炭一同卖出的是什么

  发达国家希望用尽量低的价格,买到充足的焦炭。而对中國来说,随焦炭一同卖出的,是不可再生资源的概念,是中國的环境容量,是中國人的健康。

  中國人均土地资源不足世界平均的1/ 3; 矿产资源不足而且富矿少贫矿多。中國人均土地不到13. 3亩, 只有世界人均39亩的1/ 3; 如今, 中國耕地的人均占有量为0. 085公顷( 而且在不断下降) ,在全世界140个国家排序中列126位之后( 且不断后移) 。中國人均森林面积0. 11公顷, 在140个国家中列107位以后( 考虑到我们一些统计数字的水分,实际位置可能更靠后) 。

  在这样的背景下, 把中國焦炭上面承载的各种因素核定一下。那么, 它的出口价格应该是多少呢?

原载:瞭望东方周刊

  作者:孙凯

中国经济为什么没有“崩溃”

星期日, 04月 25th, 2004

  “中國两套问题——发展中國家问题与转轨经济问题——交织在一起的特殊性,既是中國的难题,也是中國之所以能相对平稳地进行改革和保持增长的原因。”

  中國经济为什么没有崩溃?

  “中國即将崩溃论”( 以下简称“崩溃论”) 的论据是中國经济中存在着严重问题,有的还是许多问题。的确,中國经济中是有很多问题。在中國大概最不难找到的东西,就是问题。而且,中國的问题还特别的复杂,因为中國不是有一套问题,而是有两大套问题。

  首先,中國是一个发展中國家,因此像东南亚和拉美等落后国家一样,面临一系列的经济、社会和政治问题,如“三农”问题、贫困问题、失业问题、收入差距问题、法制不健全问题、市场不健全问题以及腐败问题。

  中國还有另一类问题,即转轨经济问题。这类问题与其它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的国家相似,有国有企业、国有银行、计划控制、政府审批、政府体制和法律结构等问题。

  所以说,中國的特点就是问题特别多,既是发展中國家又是转型国家,发展中國家的问题与转轨经济的问题交织在一起,互相制约,更加复杂。再加上中國有13亿人口,地域宽广,所以在中國许多问题很容易就成为世界之最——坏账是世界最多,失业、等待就业人口世界最多,国企下岗也是世界之最,收入差距问题也可能发展到世界之最,不是之最,也是之最之一。

  认识到中國问题的难度,就可以明白中國问题不是短期所能解决的,而是需要很长时间来解决。中國已经进行了20年的改革,如果能再用50年解决这些问题,比起美国和欧洲用三四百年时间建立起一个市场经济,仍然算得上一个伟大的成就。

  有了长期的观念,我们就可以比较冷静地看待这些问题,而且进行冷静的分析:中國的机遇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中國可以实现比较平稳的改革和增长?对于中國来说,找到问题不难( 写关于中國有问题的书太容易了) ,难题反倒是:中國有这么多的严重问题,为什么中國的经济还没有崩溃,近期内也看不到要崩溃,反而在持续高增长?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出路是什么?外国人做研究可以就做到“有问题”为止,中國经济学者的问题是要找到解决问题的出路,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其实,中國两套问题——发展中國家问题与转轨经济问题——交织在一起的特殊性,既是中國的难题,也是中國之所以能相对平稳地进行改革和保持增长的原因。

  俄罗斯和东欧等转轨国家,在改革之初已经是经济高度工业化、高度国有化的经济,90% 以上的人口都是国有企业职工,100% 的人都享受社会福利。中國与他们不同。改革之初,中國有80% 的农业人口,因此基本还是农业社会。当时中國人均GDP 只有100美元左右,享受社会福利的人在中國超不过20% 。按这个标准计算,中國从来就没有超过80% 的社會主義,农村人口也从来没有享受到真正意义上的社会福利。

  而由于我们不是一个高度工业、高度国有化的经济,改起来也就相对容易,比较容易实现收入的增长和经济的增长,实现在发展过程中的体制改革。加上政府政策的作用,不断地推进改革,中國就能够实现“带着问题增长,在增长中解决问题”。后面关于若干问题的分析,就是要说明为什么中國能够在问题中成长。

  当然,由于问题长期存在,不可能一夜之间解决,危险也就经常会存在。中國总有问题,但又总不崩溃,崩溃论就总会有市场。而我们中國人的任务,不是靠贩卖“崩溃论”发财,而是不断地去推进改革,确保中國永不崩溃。

  “因此,中國现在不是不存在绝对贫困化,但是一方面规模不是很大,另一方面社会反感还没有发展到十分严重的地步。”

  难题之一:收入差距

  经济学上有两个衡量贫困的概念,绝对贫困化和相对贫困化。

  绝对贫困化是动态指标,指的是一个人今天的收入按物质水平来衡量,绝对量低于过去的收入水平,而不论收入水平有多高。需要注意的是,绝对贫困化不等于是“绝对贫困”,那是一个表态的概念,指一些人的收入不能满足基本的需要。而“绝对贫困化”指的是哪怕是高收入者,只要其今天的收入低于昨天的收入,在经济学理论的意义上,就是发生了绝对贫困化。

  相对贫困化也是一个动态概念,指的是一个人绝对收入水平在提高,但是相对于整个社会来讲,和其他人比较起来,他的收入增长没有其他人快,与高收入者的差距在拉大。中國目前有一大部分人属于这种状况,包括农民、许多工人,虽然这么多年来生活水平都在提高,但是因为社会上有别的人收入增长速度更快,也会感到自己相对贫困了。

  在一定意义上说,相对贫困化不可避免,这是改革和发展必经的阶段。改革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要改掉过去的绝对平均主义,其结果必然是收入差距拉大。当国际上一些人士批评中國贫富差距在扩大时,他们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也是中國进行改革的必然结果之一。拉大是正常的,拉得太大则需要进行调整。但是,不能因此否定收入差距拉大这个过程。大多数人对于收入差距拉大之所以反感,是认为贪污腐败是造成收入差距拉大的根源。但是,即使把贪污腐败都消除了,中國的个人收入拉开差距在我们的这个发展与改革阶段也是不可避免的。当然我们需要做的是采取一些措施来遏制贫困化的过快发展,特别是现在要开始考虑遗产税、累进所得税,希望富人多交点税,为社会多做点贡献,搞一些对穷人的转移支付。

  目前,中國收入差距在扩大,城里的收入差距也在扩大,职工下岗,有社会贫困化的问题,导致一些社会不安定的因素等社会现象,包括犯罪率提高。现在真正需要特别关注的,是“绝对贫困化”的问题。在经济学逻辑上,只要一个社会里绝大多数群体的绝对收入水平能够不断有所提高,不发生大面积的绝对贫困化情况,这个社会就会维持基本稳定。这里是指扣除了其它因素——腐败、公正,完全根据经济因素来推断的——加上其他因素问题更复杂。

  目前的中國社会各阶层中,农民是最苦、最穷的人群,但是,农民却不一定是绝对收入水平下降的人群。由于农业价格的下降,农民的收入增长速度是降低了,纯粹农民的收入在最近两年发生了一点绝对下降。但对于许多农户,只要其家庭当中有外出打工者,由于非农收入增长,总收入是会增长的。

  那么,中國最大的收入下降群体是什么人?应该说就是城市里的下岗职工中还没有找到的工作这些人。

  中國过去几年有2500万国有企业职工下岗,加上大集体下岗职工的话,下岗职工总数至少有4000万人。但是,中國没有因为下岗发生大的动乱,其原因一方面在于经济的持续增长使得相当大的一部分人重新获得了就业,政府实施了一定的社会保障措施;另一方面,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些人感觉到的绝对贫困化程度,不一定像他们收入变化所显示的那么大。

  三十多岁下岗职工总有办法,能找到出路,最难的是四五十岁以上的一批人。但是,这批人是经历过60年大饥饿、在纹化大革命时下乡插队、有着商品短缺记忆的一批人。在这批人的潜意识中,仍然不断把现在与20年前、与改革前的生活进行比较。参照系不同,得出的主观感觉也就有差异。这样,尽管有些人过去收入是一千块钱,现在只能拿到四五百块钱,但是,整体生活水平与20年前相比,还是提高了,所以说,这些人不仅自我生存能力强,而且对现实的反感,没有那么大。

  因此,中國现在不是不存在绝对贫困化,但是一方面规模不是很大,另一方面社会反感还没有发展到十分严重的地步。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中國社会在改革进行到现在,虽然有如此大规模的下岗职工,仍然相对来讲还能保持稳定。但是,政府必须看到潜在的问题,积极采取措施防止大规模的人群发生绝对贫困化。

  以前实行的一次性买断工龄的政策看来不是一个好的办法。我的建议是,可以划个杠,比如国有职工45岁以上的由政府把他们的社保缴费都包下来,这些工人的工资成本就便宜30- 40% ,再就业的机会就大一些。找不到工作的,政府再发给失业补助,以维持其基本的生活,而且还保证了未来预期的稳定——老了有所养,生病了有人管。采取这个方法,不让这批人感到严重的绝对贫困化。政府在这方面花一点钱,是一次性的对历史性问题进行解决。这是涉及到一代人的问题。

  农民的根本出路在于不再成为农民。这是中國几千年的问题,现在面临着一次解决的机会。

  难题之二:城乡差距

  城乡差距的问题体现在所谓的“三农”问题——农业、农村和农民问题。“三农”问题的根本性难题在于,中國在有限的土地上聚集了太多的人口,其中大部分为农业人口。

  中國只有7% 的耕地,利用现代化的农业技术、农药,是使用不了多少劳动力的,根本无法承受中國如此数量的农民在这些土地上生产。中國农业现在不能用集约化生产,也并不是缺乏技术,而是因为过剩的人口没有出去,这些土地还在支撑着最后农民的社会保障功能。

  在中國加入WTO 以后,已经没有可能靠农业增加农民收入,因此,农民的根本出路在于不再成为农民。这是中國几千年的问题,现在面临着一次解决的机会。农民之所以在过去两年收入仍然在增长,也正是因为农民还在不断地转变出来,在非农产业里获得新的就业岗位。

  这个挑战有多大?现在,转移到乡镇企业和转移到城里的农业人口,我估计大概有1. 5亿人- 2亿人,大概还有4亿左右的农村劳动力是以农业为主。农村剩下的这4亿人,基本都要转移出来。再加上人口增长,今后四五十年内,就将会有4亿- 5亿农民要转移出农业。这也就是中國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进程。如果中國能够创造出更多的非农业就业机会,这些农民基本就可以脱离农业。最基础的依据,就是我们还得用四五十年的时间,才能使农民都转移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國要不要成为世界制造中心是一个不用考虑就可以肯定回答的问题。有人认为世界制造中心是贬低了中國,而中國应当成为科技中心。但是,即使中國成了科技中心,也还必须是制造中心,否则,几亿农民进到城里干什么?做工程师?不是,还是得做制造业。即使全世界的制造业都移到中國,也许尚且不够消耗中國的劳动力。来料加工,不仅可以使中國获得地租、税收,还可以提高农民的收入,解决几亿农民的生存问题。

  因此,中央政府万不可排斥劳动密集型产业。因为企业可以不考虑农民的就业问题,而是只关注盈利与否,但是,这些问题最后都是中央政府的问题。提升产业结构的提法值得商榷,不如改为扩充产业结构。即使发展了高级的产业,低级的也不能扔,而是最好全部都留在中國,这样才能通过产业升级为更多的人解决就业问题。

  “地区差距只有在一个意义上可以消灭,就是人均收入的差异”

  难题之三:地区差距

  中國的地区差距很严重,但是,地区差距并不会成为中國经济崩溃的原因。

  首先是目前中國并不存在分裂的倾向。而且,可以说现在是中國历史上最愿意统一的时期,因为落后地区想利用发达地区的资金、技术和市场,而先进地区想利用落后地区的劳动力和市场。在市场的作用下,各个地区或者主动或者被动地寻求市场的一体化。两年前,香港对于与大陆合作建设经济开发区没有兴趣,现在则积极性很高,就可以看作一个例子。

  此外,中國内陆与沿海地区之间人口的移动可以缩小地区差距。如果未来中國地区差距缩小了,也必然是人口移动起到了重要作用。沿海地区目前的经济,如果扣除外来民工创造的( 这一部分流向了内地) ,剩下的GNP(本地居民产值)规模一定会比其GDP 少,而内陆地区加上这一块( 等于从沿海地区流入的) ,GNP必然会增加。

  在开发西部问题上,对于政府投入我们也应当有正确的认识。有人认为,西部开发资金使用效率低,并举出西部地区建设的高速公路上没多少车,而深圳、上海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密集为证。其意思是说,西部修路的资金投入没有回报,应该把政府资金投入到有回报的地区。

  将腐败问题放在一边( 腐败是不分沿海与内陆地区都存在的) ,这恰恰说明,西部资金的使用目的达到了。因为,正是由于沿海地区公路建设有回报,就应该让民间资金去投资,把政府的资金投入到没有回报、吸引不了民间资金的地方。政府的资金投入其目的并不在于追求最大程度的回报,更重要的是提供公共物品,创造社会平等。政府在西部投资基础设施,一方面可以改善当地投资环境,让市场多一些选择,另一方面,这也是政府的责任所在,使中國的公民都能享有一定的公共设施。即使是政府投资以后吸引不到外来的投资,政府也必须进行这样的投入。

  当然,即使有政府的投入,内陆地区比如青海、甘肃等省份的经济仍然不可能达到与沿海地区一样的规模,仍然会存在差距。但是,这种差距并不是我们真正能消灭的差距。地区差距只有在一个意义上可以消灭,就是人均收入的差异。更多的人去分享经济发达地区的较大的GDP ,更少的人去分享落后地区的较小的GDP ,人均收入就会实现均等。没有一个大陆国家能实现所有地区经济规模或绝对发展水平的均等。

  运输成本、地理位置是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这也是中國在发展整体经济时需要思考的问题。由于是在一个国家之内,所以,中國的东西部地区差距问题是有解的,而不像世界的南北问题,无法解决。因为南北问题是国家间的问题,人口是无法在国际间自由流动的( “人才”当然是可以流动的,而民工是要被“拒签”的) 。

  “如果说中國有金融危机的话,也不是类似亚洲金融危机那样的外部风险,而是在于内部,即银行坏账太多导致的信贷萎缩问题——这个金融危机共实已经发生。”

  难题之四:金融问题

  国际上讨论中國的金融问题,一个主要是指中國的银行坏账,另一个是政府的债务。但其实这两个问题,情况不太一样。

  根据最新公布的数字,中國国有银行的坏账与GDP 比率差不多在26%-27% 。如果加上从银行转到资产管理公司的1400亿元资产( 扣除出售部分,还剩1300亿元) ,坏账总额大概占GDP 的40% 。可以说在银行的坏账方面,中國算是世界最高的国家之一。对于日本——我们常常称之为深受银行坏账困扰的国家,日本经济学家争论的是银行坏账比例究竟是6% ,还是10% 、11% 。

  令人感兴趣的是,为什么有这么高的坏账,中國的银行仍然在运作,老百姓没有挤兑,反而还在往银行里存款。根据最新的数据,中國的银行存款已经超过8万亿元人民币。并且,中國仍然保持经济增长7%-8% ,没有出现金融危机。对于中國的金融问题,我们需要从一个更宽的角度来看。

  中國的银行坏账一定意义上属于国债。什么道理呢?它是国有银行给国有企业的债务。国有企业对国有银行的债务,很多是政府干预下形成的,为了维持国有企业的运转,给国有企业的补贴。在这个意义上,按照国际上的分析和经济理论的分析,大家都同意这点,这属于“准国债”。像资产经营公司的那些就更属于“准国债”。这最后都要由国债清理,由国家来承担责任。

  在全世界特别是发展中國家来看,中國的政府债务则可以说是属于最低的之一。实施了四年积极的财政政策——每年发行1500亿特殊国债,到现在为止,中國的政府国债占GDP 的比重不过16%(三月份人大公布的数字) 。16% 在世界几乎是最低的。根据《马斯特里赫条约》规定,欧盟国家加入欧元区的标准是政府债务占GDP 比重不超过60% 。即使现在,意大利的政府债务占GDP 仍然达90% 。日本这个数字是140% 。

  中國之所以银行债务比较高、政府债务比较低,是有历史来由的。从80年代中期开始,中國实行拨改贷政策,政府不再给国有企业拨款,初始投资和补贴等都由银行贷款。另一方面,长期以来,中國都是短缺经济,财政没有真正发挥过通过财政政策调节经济的功能,即很少发债。所以,中國的国债占GDP 的比率是较低的。

  银行坏账加上国债,相对来讲,中國并不太高。可以再加上另一块——外债。通过亚洲金融危机可以看到,外债过高——韩国短期外债占GDP 的比率当初将近40% 、泰国近30% ——是导致一国金融危机的主要缘由。中國的外债是比较低的,占中國GDP 的比重是15% ,其中短期商业外债只占到GDP 的1% 。

  银行坏账、政府债务以及外债,都是属于国家债务,最终需要全社会来偿还。这三者累计起来,占中國GDP 的60%-70% 。如果不算长期外债,则只有57%-58% 。这样的比例是在警戒线以内、也是可以控制范围以内的。

  正因为这个原因,中國即使有很高的银行坏账,但是却没有那么大的金融风险——还是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如果说中國有金融危机的话,也不是类似亚洲金融危机那样的外部风险,而是在于内部,即银行坏账太多导致的信贷萎缩问题——这个金融危机其实已经发生。这也是中國从1996年出现通货紧缩的重要原因。

  至于外在金融风险( 对外支付危机) 方面,从经济学角度来看,中國甚至是过度保险的。中國出口顺差每年超过200亿美元,经常帐户保持盈余,资本帐户上外国直接投资不断增长,并且外汇储备不断增长,已经达到2300多亿美元( 今年有可能达到2600亿美元) 。从经济学角度上讲,一个发展中國家是缺资金的国家,拥有如此数量的外汇储备并不合理,更多的是起到金融保险的作用。

  中國金融有这么多问题,有几个方面体制上的原因,这是我们改革的重点。

  首先是金融体制改革严重滞后。中國几乎所有的竞争性领域都已向民营经济开放了,而银行领域仍然由政府严格控制。另一方面,国有企业没有彻底改革,但是国有企业仍然是贷款大户,结果导致中國创造产值和就业的部门无法获得金融资源,而不创造产值的部门又占有过多的金融资源。

  现在,中國非国有企业创造全国将近70% 的GDP ,却只能获得大概不到30% 的贷款。而国有企业目前创造全国30% 的产值,却获得70% 的金融资源。两者之间存在的差额是什么?正是那40% 的坏账。这种不合理的资源分配体制导致金融资源分配出现扭曲和无效率。此外,资本市场从一开始就是为国有控股企业融资,而很少为民营企业提供融资渠道。

  面对这么多的问题,中國金融改革的出路在哪?如果一方面能严格控制国有银行坏账的增长,一方面继续保持经济增长,并为金融资产寻找新的增长点,这样要消灭当前的坏账其实并不是很困难。如果银行坏账保持目前占GDP 的比重,即40% ,而GDP 每年增长8% ,七年坏账占GDP 比重就会下降一半,十年下降70% 。这同时提醒我们,不要在不良资产的存量上做文章,比如债转股,而是应该在金融资产的增量上做好文章。在流量上解决问题,才是金融问题的出路所在。

  《经济参考报》2002- 7- 8

  作者:樊纲

在美国当穷人有多舒服?

星期二, 04月 20th, 2004

  四年一度的美国总统大选已拉开序幕,民主黨有多达10个人出来竞争总统提名人,鹿死谁手还不得知,但人们知道的是,民主黨的竞选口号,仍是“按既定方针办”,还是老套的强调增税,向中产階級和富人开刀,提高穷人的福利,扩大政府的功能,反对军事倒萨等对外政策,削减国防预算等等。

  增加穷人福利,追求平等,一向是民主黨占据道德高地的高调。在注册民主黨选民最多的美国主要城市的纽约,在民主黨籍的黑人市长丁勤时主政时,实行扩大福利政策,结果当时700多万人口的纽约,有多达100万人领取福利,平均每7个人就有1个不工作,靠政府强行从勤劳者手中征得税收生活。因为福利来得太容易,再加上人之初,性本“懒”,不拿白不拿,於是大家一起“坐吃山空”,最後纽约出现严重赤字,陷入危机。

  美国有多少穷人,他们到底“穷”到何种地步,需要民主黨年年讲、月月讲来扩大福利,增加税收?最近美国民间研究机构“传统基金会”两名学者合写的“认识美国的贫穷问题”(Understanding Poverty in America)一文,引述的美国人口普查的很多统计数字,对上述问题做出了很好的回答。

  美国人口普查局去年就贫穷问题发表的年度报告指出,2002年美国有接近3千5百万穷人,比上一年略有增长。两位学者的报告说,要想认识美国的贫穷问题,最好是探究一下这个数字的背後,那些穷人到底“穷”到什麽程度。

  谈到“贫穷”两字,顾名思义,应该是没有能力向家庭提供食物,衣服,和基本居住场所。但实际上处於这种状态的穷人在美国极少,上述美国人口普查局定义的3千5百万“穷人”中,展示的是另一种景观:他们不仅有足够的食品,很多人都买了住房,拥有汽车,彩电,冰箱,洗衣机、洗碗机,电烤箱,有线电视,立体音响、录像机和DVD 等,其住房面积还远远超过欧洲中产階級家庭的水平。

  例如,该统计显示,美国的“穷人”中,46%已购买并拥有自己的房子,按2001年价值,平均值是8万7千美元。有54%的美国穷人住在一家庭房屋中(獨立住宅),36. 4%住在公寓中,9. 6%住在汽车房屋中。

  在美国被定义为“穷人”的家庭中,73%拥有小汽车或卡车,其中近三分之一有2台或以上的汽车;99%有冰箱;65%有洗衣机,56%有烘乾机,三分之一有洗碗机,73%有电烤箱,97%有彩色电视,其中55%有2台或以上彩电,装有线电视或卫星电视的占63%,其中四分之一有大银幕彩色电视,有录像机或DVD 的占78%,59%有立体音响,四分之一的家庭有个人电脑,27%使用手提电话。

  这样水平的人如果在中國,不属“大款”行列,也是混得相当不错,可在美国,人家被称为“穷人”,在理直气壮地领取政府福利。

  根据美国政府的统计,在上述拥有自己住房的“穷人”中,平均每家有三个睡房,一个半浴室,一个车库,一个室外走廊或门厅。全部上述的穷人中,76%装有空调机,而在30年前,美国的全部人口中,拥有空调的只占36%。

  据美国房屋发展局的统计,美国的穷人中,只有6%住房拥挤。全部美国人中,70%的家庭平均每人拥有2个或以上的房间,而在“穷人”中,平均每人拥有2个或以上房间的家庭,有68%,只比美国平均水平低2个百分点。而且美国“穷人”的平均住房面积远远超过巴黎、伦敦、维也纳、雅典以及其他所有欧洲主要城市的居民(不是那里的穷人,而是那里的所有人)住房水平。

  例如,美国有2亿8千万人口,平均每人住房面积721平方尺;美国“穷人”平均每人住房面积439平方尺,比世界其他工业国家的人均住房面积多50- 100%,是墨西哥和土耳其的中产階級家庭住房面积的3倍,是印度和中國的城市家庭住房面积的7倍。英国、法国、德国、日本的平均每人住房面积才是376平方尺,比美国穷人住房面积还少63平方尺。

  美国平均每家的住房面积多达1, 875平方尺,美国穷人平均每家的住房面积也达到1, 228平方尺,比欧洲家庭的平均976平方尺多232平方尺。全部欧洲国家的平均每人住房面积是396平方尺,低於美国穷人水平的439平方尺。

  美国穷人的孩子,不仅没有营养不良问题,而且这些孩子获得的蛋白质、维生素、矿物质等,事实上和中产階級家的孩子一样多,而且在绝大多数穷人家庭,他们的孩子获得的上述营养物质,超过需要的标准;穷人家的孩子平均获得的蛋白质,超过营养学家建议的水平100%。美国穷人家的男孩,平均比当年登陆欧洲诺曼底的美国同龄士兵高一英寸,重10磅,比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美国同龄士兵高2英寸,重20磅。美国穷人的问题不是营养不良,而是食物吃的太多,体重超过标准。美国穷人的肥胖症,男子高於普通人近2个百分点,女子高於普通人15个百分点,也就是说,越穷越胖。

  当然美国的穷人中也有食物不足的,但只是短期的,数量仅占全部穷人孩子的2. 6%。89%的美国穷人说,他们的家庭有足够的食物,只有2%的家庭说经常食物不足。

  统计显示,美国的穷人孩子中,三分之二是单亲母亲,没有父亲。而且每年美国有130万婚外出生的孩子。其中黑人的婚外生育率高达70%(亚裔的婚外孩子比例不到5%),福克斯电视台“欧莱利的事实”节目引述的数字是,在当今美国15到25岁的黑人女性中,未婚生了孩子的高达75%!

  因此,这两位美国学者的报告结论是,要想改变美国的穷人孩子问题,第一是要使他们的父母出去工作。也就是说,要削减福利,不能滥发食品卷和福利住房,不能让那些懒汉永远躺在勤劳者的税款上,吃出肥胖症;第二是强调和重视保守派的婚姻和家庭价值,抵制好莱坞为代表的民主黨左派们以自由的名义,对未婚生子的单亲母亲的鼓励与放纵。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可以躺在富裕的美国的福利制度上,靠吃别人的劳动成果而吃出肥胖症的穷人们却是对美国抱怨最多、最不乐观、对现实最不满足的群体之一(另一个群体是左派知识份子,他们也是永远地悲观、抱怨,怎麽看资本主义都不顺眼)。反而是那些勤奋努力工作,用自己的汗水一点一滴为自己的家庭创造财富,强调个人对自己负责的人们,对这个制度更充满感激,对生活更持乐观态度,对现实更有满足感。这说明靠给穷人撒钱,并不能给他们带来真正的幸福。

  而民主黨人永远高喊的口号就是要撒钱,要靠提高税收而增加福利。福利不能没有,但必须限制在最小的范围内。20世纪共產主义的试验已经证明,今天欧洲的福利社會主義的失败仍在继续证明著,那种大政府、国有化、高福利制度的恶果不仅导致严重的经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