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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义还是社会民主主义?

星期日, 06月 27th, 2004

            ——浅议未来中國宪政原理

  不应轻易超越自由主义

  中國的现代化,在器物层面上比较容易达成全民族的共识,而对政治制度上的安排这个关键问题却歧见颇多。如果说,历经了长期的探索、争论和曲折,走宪政民主之路总算大体上成为主流意见,那么我们现在所必须面对的是如何走出中國百年来有宪法而无宪政的困境。近年来,中國大陆的知识界明显表现出重新关切、深入探讨宪政问题的趋势,这是令人鼓舞的现象。

  中國现代化的后发劣势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当中國人刚认识到西方精神、文化、制度上的某些重要价值,刚开始体认、宣传,还远未达到深入认识,更谈不上实行的阶段,就又见到西方思想家对自己的主流传统意识的批判和反叛;再加上遇到了某些具体事件的刺激,于是不少国人轻易地放弃了对上述价值的追求,转而拥抱更新、更时髦的观念,以图满足“迎头赶上”的心理需要。其结果却是“欲速则不达”,中國人在“最革命”、“最优越”的梦幻中不断碰壁,吃尽了苦头,最后不得不老老实实地从头来过,但是时间浪费了,机遇丧失了。

  中國人对个人自由、市场经济、竞争机制等属于“资本主义”范畴的价值,就经历过这种从认同、宣传,但很快就质疑、抛弃的过程,这个过程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过了半个多世纪历史再度重演:刚开始清算“纹革”的蒙昧主义和个人迷信,紧接着就开始热衷于对启蒙、理性、科学的解构和批判;刚开始大张旗鼓地从事现代化建设,后现代和反现代的思潮就在知识界、文化界甚嚣尘上;刚认识到打破闭关自守、走向世界的必要性,马上就有人把反全球化当成最新方向。

  自由主义在中國的命运也是如此。从严复比较系统、正规地引入西方思想和学术以来,在20世纪最初20年间中國人的意识形态主流是自由主义,但“五四”之后,各种社會主義思潮就接踵而至,于是国内的一些著名的自由主义先驱纷纷改换门庭,拥抱社會主義;更有不少自由主义代表人物在自由主义立脚未稳的情况下便试图对自由主义作社會主義式的修正,以至于30、40年代自由主义阵营的政治宣言或言论中自由主义色彩不浓,而社會主義色彩却不浅(比如对苏维埃体制的赞扬,以及鼓吹“政治上民主,经济上社會主義”等)。当时的社會主義思潮既包括社会民主主义,也包括共產主义(即布尔什维克主义),而知识界的多数从自由主义移向社會主義的结果,却是共產主义大获全胜;于是,近半个世纪以来,自由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在中國都成了没有容身之地的异端。

  上一世纪90年代,自由主义话语在中國重新出现;与此同时,新左派思潮对自由主义的批评亦日渐猛烈,社会民主主义也越来越受到重视。由于新左派和后现代思潮主要是从事批判与消解,正面建构性的内容不多,因此当人们思考中國未来的宪政前途和设计时,社会民主主义是与自由主义相近而最具竞争力的另一种选择。

  我认为,就中國大陆宪政前景的基本原理和价值选择而言,不管是从逻辑顺序还是从时间顺序来看,我们都应该把自由主义放在先于社会民主主义的地位。

  宪政的基础和理论框架只能是自由主义

  社会民主主义和自由主义的相似与重合之处甚多,在当前中國的现实条件下,二者的相同之处更是多于相异之处。我们也许可以说,在现实目标的追求方面,目前二者是大体一致或平行的,它们有大致相同的理想和反对的目标与思潮。但是,谈到宪政的基本原理,二者的差异就比现实追求和政策考虑层面上显现的要大得多。我认为,从学理、历史经验和现实诸方面考虑,应当选择自由主义而不是社会民主主义。

  宪政基本原理和社会政策的考量与调节不同,前者必须对政府权力的来源和界限,对个人自由和权利──如信仰自由、言论自由、结社自由的保障等最基本问题作出明确阐述。自由主义学说在欧美各国实现宪政民主的过程中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其他后进各国的宪政民主过程──不论是真正实现还是仅仅在理论上承认──大致是对欧美宪政制度的模仿,从而是在相当大程度上对自由主义宪政原理的认可。从历史上看,社会民主主义从来没有獨立自主地发挥过作为宪政原理的作用。它曾经反对过那些原理以及根据那些原理安排的政治制度,只是在社会民主主义思潮改变了策略和方向,从力图打碎宪政民主转变为认可宪政民主之后,它才得到发展。即使承认它对宪政民主的完善和发展有所贡献,那也只是在自由主义宪政基础上的二阶性调适,社会民主主义并未起到奠基性、原创性的一阶原理的作用。

  中國的传统思想文化与近现代宪政民主的原理相距甚远,如果我们承认这些原理值得学习,那就应当追本溯源而不是仅得其流。事实上,时至今日,在捍卫和发展自由民主宪政原理方面最活跃并作出杰出贡献的基本上全是自由主义的理论家,除了哈贝马斯(J. Habermas ), 我们很难找得出可以和哈耶克(F. A.Von Hayek )、罗尔斯(J. Rawls)、德沃金(R. Dworkin)相媲美的著名人物。

  当代德国社会民主黨理论家托马斯·迈尔(Thomas Meyer)在其教科书式的《社会民主主义导论》中承认,从历史上看,现代社会民主主义是自由主义的自由运动之继承者,它的纲领建立在自由主义运动之上,并保持了这一运动的真正成就。他在该书中还谈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德国社会民主黨主席库尔特·舒马赫“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明确地指出了社會主義的要求与启蒙运动和自由主义的原则之间的联系。”[ 1] 当代社会民主黨的领袖们也承认自由主义对于社会民主主义的前提性作用。比如,曾连任四届奥地利政府总理的奥地利社会黨领袖布鲁诺·克赖斯基(B. Kreisky)说:“在那些已实现政治民主的国家,政治民主的先决条件无疑是自由主义创造的。”[ 2] 当然,社会民主主义的理论家和领袖在承认上述情况后往往马上就补充说,自由主义所确立的自由与民主是有局限的、不彻底的,比如自由是形式上的而不是实质上的,民主限于政治方面而没有扩展到经济方面,社会民主主义真正、彻底地追求自由主义确立的目标,把争取自由、民主的运动提升到新的、更高级的阶段等。

  本文不准备深入讨论上述观点,只想强调一点,中國、苏联等国的历史经验表明,对自由民主宪政的所谓“超越”所代表和导致的,决不是更“高级”的自由与民主,而是对自由和民主的摧残。如果说在欧美国家的自由主义宪政平台已经牢牢实实地搭建成功之后再去批评、修补、完善这个平台尚无大错的话,那么宣称应当致力于搭建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美妙平台,要么是欺人之谈,要么是理性的僭妄。人类历史上还没有提供这样的先例,证明人类可以脱离自由主义的宪政成果去实现社会民主主义的目标。如果我们像西方真正的社会民主主义者那样承认自由主义是社会民主主义的基础和前提,那么当这样的前提条件离我们还非常遥远的时候搞所谓的“超越”实质上只能是否定。

  社会民主主义与自由民主和專制的距离

  也许有人会说,从历史上看,当然是先有自由主义,后有社会民主主义,但如果社会民主主义和自由主义同样地认同自由、民主、法治等等,把时间顺序转变为对价值和重要性的判断,从而分出高下,就是不公平的。

  如上所述,确立一种原则并捍卫这个原则,和走了一段歧路后回过头来认可这一原则,当然是有差别的。事实上,这两种主义对自由民主及專制極權的亲和力、抗拒力确有差异,可以从以下方面来考察。

  从理论内涵方面看,社会民主主义虽然是对馬克思主义的修正,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它的理论资源主要是馬克思主义。馬克思主义一方面承认资产階級的自由民主对于封建的等级制和人身依附是一种历史进步,但它更强调这种自由民主的所谓“虚伪性”。它全力以赴从事的是摧毁自由秩序。它一方面勉强承认社會主義革命在英美可以用和平方式进行,但更多地是鼓吹暴力革命,论证无产階級專政的必要性和必然性。大体上可以说,各国的社会民主黨虽然没有使用暴力手段来摧毁自由民主制度,但它们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赞成暴力革命学说的,只是到了较晚的时候才明确宣布放弃暴力革命。而它们在自己的政纲中把自由当成首要的价值,则是不久以前的事,比如德国社会民主黨迟至1959年才在该黨的“哥德斯堡纲领”中明确无误地把自由置于首要地位。

  正因为如此,在專政極權和自由民主的对抗中,一旦情况稍一复杂,尤其是当前者以“新生事物”的面貌出现、以“平等”的口号作号召时,社会民主主义者往往就容易放弃自由而倾向專制,或者在專制的面目已经清楚暴露之后还要惋惜和辩护。当苏俄布尔什维克在国内鎮壓人民时,英国工黨的不少著名人物(比如其理论家拉斯基)和费边社的萧伯纳等人表示对布尔什维克的支持或同情即是一例,法国的自由主义者雷蒙·阿隆和社會主義者在斯大林主义问题上的争论则是又一例。

  在19世纪只能看到洛克、潘恩等自由主义者对个人自由的辩护与捍卫,对君主專制的抗议,却读不到社会民主主义理论家的类似作品。在上世纪“二战”前后,自由主义者哈耶克写出《通向奴役之路》、波普写出《开放社会及其敌人》这样反專制、反極權的著名篇章,而在社会民主主义者那里仍然找不到类似的理论建树。这并非偶然的现象正好说明,社会民主主义与自由主义对專制政权的亲和力大不一样。

  自由主义是在与封建的神权、君权專制主义和蒙昧主义的拼杀中,在提出和捍卫“天赋人權”学说的过程中成长发展的;而社会民主主义从一开始就把自由经济制度和民主政治制度作为自己的对立面。因此,二者对自由信念的坚定性和对極權專制的抗拒性、敏感度自然是不同的。对于以建设宪政民主为己任的中國人而言,应当以什么学说为宪政原理,似乎是不难决定的。连托马斯·迈尔在《社会民主主义导论》中都承认:“自由主义作为中央集權主义、国家统治主义和受固定世界观支配的文化解毒剂,是矫枉的不可避免的道路。”[ 3]

  权力的制衡

  宪政的最重要安排之一,是制约政府的权力,是奉行三权分立的原则。

  在不少宪政学家看来,“宪政”的含义就是对政府权力的制约。比如一位作者写道:“简单地说,我用‘宪政’来指国家的强制性权力受到约束这种观念。”[ 4] 还有学者说:“在传统上,西方宪政思想的突出主题是要设计一些政治制度来限制政治权力的行使。”[ 5] “在过去的200年中,有限政府一直是宪政主义者们最基本的要求。”[ 6]

  即使不能说,宪政的唯一含义就是限制政府的权力,但限制政府的权力一定是宪政的最主要含义。自由主义对宪政思想最早、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就是提出了分权思想。古典自由主义追求的首要目标是免除暴政。《政府论(下篇)》中明确提出,为了保护个人權利,要限制政府的权力;为此,应当划分政治权力,使立法权和执行权得以分立。[ 7] 孟德斯鸠明确提出了“三权分立”的原则,他认为,立法、行政、司法权如果不分别由不同的机关和人来掌握,公民的自由就完了。[ 8]

  分权思想是实行宪政的核心。对中國人来说,要理解这种宪政观的精髓,并非易事。近现代文明早已确立了这样的理念:政权的合法性必须建立在人民同意的基础上,宪法的首要目的是保护公民的自由,防止政府对公民权利的侵害。而中國的政治传统却是“马上得天下”,至于制定宪法和法律则只是为了治理人民,以便在整治和惩罚时能拿出条文依据。中國的政治家对西方的分权思想最为隔膜和敌视。他们反对的借口是,分权会造成施政时掣肘,没有效率;他们最喜欢的情况是,领导者能随意“拍板”,号令一颁下级就得雷厉风行地照办。权力的高度集中在“纹革”时期甚至令统治集团中的大多数人都经常胆战心惊,在提心吊胆中度日,没有安全感。然而,虽然经历了惨痛的“纹化大革命”,他们却并没有从中吸取这样的教训,即不受制约的权力会导致整个国家的灾难。相反,中國的领导人即使在口头上宣称要改革政治体制时,也决不会忘记强调“决不搞西方三权分立那一套”。

  解决权力一元化的问题只能靠法治,而不能寄希望于德治。在这一点上中國人和西方人对人性的理解有深刻差别。洛克在论述分权的必要性时说,人性有一弱点,就是要受权力的诱惑,如果同一批人同时有立法和执法权,他们动辄就会攫取权力。[ 9] 孟德斯鸠说:“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这是万古不变的一条经验。有权力的人们使用权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从事物的性质来说,要防止滥用权力,就必须以权力约束权力。”[ 10] 麦迪逊说得更生动:用分权和制衡的方法“来控制政府的弊病,可能是对人性的一种耻辱。但是政府本身若不是对人性的最大耻辱,又是什么呢?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任何政府了。如果是天使统治人,就不需要对政府有任何外来的或内在的控制了。”[ 11]

  这种在政治层面上对人性中的阴暗面的洞察和警惕,在中國思想文化传统中是没有的。我们只看到“人皆可为舜尧”的光明面,寄希望于“三百年必有王者兴”;即使荀子提出了“性恶”论,那也只是支流,况且他的“性恶”论只导向人性的改造,人人通过改造皆可成为圣人。权力的分立和制衡的思想,是中國人需要花大力气才能领悟的。这份思想资源只能从自由主义那里得到,而不能从社会民主主义那里获取。连戈尔巴乔夫(这位前苏共领导人后来的立场定位为社会民主主义)也说,权力分立这一思想的公认创始人是孟德斯鸠。[ 12]

  关于平等

  不少人认为,与社会民主主义相比,自由主义的最大缺陷是过份重视个人自由以及由此派生出来的竞争,而忽视平等。这些人还主张,在中國当前社会公正问题日益尖锐的情况下,毛澤東时代留下的那笔社會主義遗产应当继承而不是抛弃。

  笔者承认,在大多数情况下,各式社會主義者(包括社会民主主义者)谈平等比自由主义者多;我也承认,某些著名的自由主义者──比如哈耶克和诺齐克──对平等的看法引起了批评。但我想指出:第一,就讨论宪政原理的思想资源而言,我们应当注意的是整个思想流派和传统,而不是其中的某些派别和人物;第二,如果把罗尔斯和德沃金挑出来作为当代自由主义的代表,那么就会产生另一种印象,因为很可能没有其他人比这两位自由主义者更关注公正和平等问题,或提出过比他们的理论更深刻、更有影响的主张;第三,也是更重要的,不能认为对平等谈得越多就越好,越激进越好,就宪政原理而言,我们应该考虑的是一个思想流派的基本立场是否能为平等在宪政框架中保留足够的空间,而且不付出牺牲其他基本价值的代价。

  正如古特曼指出:“自由主义理论有比一般人承认的对于平等的更大的可能性。”[ 13] 在自由主义鼻祖洛克那里,一方面有关于自我所有(self-ownership)的论述,从而推导出私有财产和不等量拥有财富的合理性;而另一方面,他又主张初始占有的合法性在于占有者必须为他人留有足够的同样好的东西,这就意味着对机会平等的诉求。[ 14] 自由主义发展到密尔(J. S. Mill)和边沁(J.Benthon )阶段,对社会福利和平等的诉求增强了;再发展到格林(T. H. Green)、霍布豪斯(L. T. Hobhouse )、杜威(J. Dewey)阶段,这种倾向就更加强烈。这条发展路线确实证明了古特曼的评论:自由主义有容纳平等诉求的巨大空间。在罗尔斯的正义理论中,他已主张任何不平等只有在有利于社会上最弱势人群的情况下才被允许;他认为人们凭借先天性智力和才能得到优厚报酬都为不应得,这表明当代自由主义对平等的要求达到了什么程度。

  尽管无法否认自由主义有自己深刻而成熟的平等理论,但还是有人指责说,自由主义的平等只限于机会平等,这远远不够。笔者对此的回答是:第一,如上所述,自由主义的主张早已超出了机会平等;第二,自由主义的平等是不牺牲个人自由的平等,而社會主義式的“平等”,往往明显地或隐含地要以个人的自由和权利,以及社会创造力、生产力为代价。还应该指出,在中國,平等主要是实践问题,而不是理论问题。我们有“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思想传统;平等的诉求,今天在理论上只嫌其多,不嫌其少;但在实际上则是只嫌其少,不嫌其多。早有论者指出,在号称社會主義的今日中國,国人的福利待遇、平等程度还远不及被视为最保守的自由主义者所主张的。因此,对中國而言,平等问题与其说是个“知”的问题(比如张扬理论上的激烈程度),勿宁说是个“行”的问题。

  社会民主主义的前景

  毛澤東的个性和思维方式给中國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他曾多次宣称,他喜欢右派,不喜欢社会民主黨之类的修正主义。最近若干年来,社会民主主义在中國形成了一股小小的势头,这是可喜的现象,也来之不易。有人以为,中國的现实是馬列主義,自由主义太西化,远离国情;社会民主主义恰恰处于二者之间,既然中國“转大弯”不可能,“转小弯”就是社会民主主义,所以社会民主主义在中國下一步的政治发展中有现实可能性,因此值得为之努力。在现实中,中國正在从指令性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共產黨也正从革命黨转化为执政黨,看起来似乎正在“转小弯”,因此现在举起社会民主主义的旗帜有利于政治改革。

  这种态度可以理解,但认真思索起来,有很多问题需要澄清。

  从理论上说,当代社会民主主义和十月革命前的社会民主主义已经大不一样了,它必须在自由民主的宪政平台上活动,它在政治上不可能实行半共產主义或半集權主义。如果中國只是“转小弯”,其结果应该被称为“威权主义”,以此冒称社会民主主义是不严肃的。

  从现实看,今后要在中國满足社会民主主义的激进平等要求是最没有可能的。当下我们不论怎样设想中國的贫富差距有多大、腐败有多严重,恐怕都不为过,但我们最难以设想的就是中國会成为一个平等的社会。若以为中國在毛澤東时代过份地平等,在转向不平等的自由经济过程中变得半平等,而这就是社会民主主义,如此之见解既是对过去和现在的曲解,也是在理论上对社会民主主义和自由经济的曲解。

  当然,我并不预先反对这种可能性:在实现宪政民主之后,人们去大力争取社会民主主义。我也不反对这样的现实考虑,即提倡社会民主主义是为了促成宪政民主。但应该记住的是,自由主义是社会民主主义的基础和前提,只有共同搭建自由主义的宪政平台,人们才能真正有意义地谈论和争取自己喜好的各种主义。

  [注释]

  [ 1] 托马斯·迈尔:《社会民主主义导论》,中央编译出版社,1996年,第6、96页。

  [ 2] 勃兰特、克赖斯基、帕尔梅:《社会民主与未来》,重庆出版社,1990年,第40页。

  [ 3] 《社会民主主义导论》,第165- 166页。

  [ 4] 斯科特·戈登:《控制国家──西方宪政史》,江苏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5页。

  [ 5] 斯蒂芬·L ·埃尔金:“新旧宪政论”,载于斯蒂芬·L ·埃尔金等编:《新宪政论》,三联书店,1997年,第27页。

  [ 6] 卡尔罗·爱德华·索乌坦:“一般的宪政论”,载于《新宪政论》,第92页。

  [ 7] 洛克:《政府论(下篇)》,商务印书馆,1996年,第89- 90页。

  [ 8] 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上册)》,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156页。

  [ 9] 同注[ 7] ,第89页。

  [ 10] 同注[ 8] ,第154页。

  [ 11] 汉密尔顿、杰伊、麦迪逊:《联邦黨人文集》,商务印书馆,1995年,第264页。

  [ 12] 戈尔巴乔夫:《真相与自白:戈尔巴乔夫回忆录》,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第216页。

  [ 13] Amy Gutmann, Liberal Equalit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0, p 3.}

  [ 14] 莱斯利·阿穆尔:“约翰·洛克与美国宪政”,载于罗森鲍姆编:《宪政的哲学之维》,三联书店,2001年,第29页。

  作者:徐友渔

中国自由民主和法治的开端与挫败

星期日, 06月 27th, 2004

  (一)研究近代中國必须确立的一个指导思想

  研究近代中國要确立一个指导思想,这是一个根本点。拙著《晚清大变局中的思潮与人物》(1992年)出版后,有人写书评一针见血指出与众不同的新见来源于观察的基本点不同。在这部书中,我观察问题一个基本的出发点是:十九、二十世纪中國历史,是中國从中世纪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一个非常艰难、非常曲折的过程;应该寻找中國现代化的阻力在哪里?再简单化一点,就是要以现代化为纲来研究近代中國,包括整个十九、二十世纪中國。近代中國本来是这样发展过来的,应该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去认识世界。但是,过去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在五年前说过:中國近代史学界原来是一论独霸,到九十年代才慢慢变为三派鼎立。一论独霸,就是所谓三大革命(太平天国、义和团、辛亥革命)为纲。这个史观是一个颠倒过来的史观,头和脚倒过来了。因为它要论证近代中國的出路就是在中國共產黨的领导下进行武装革命。它要论证这个结论,倒过来讲历史上三个大的革命,中國共產黨不但继承了这三大革命,而且解决了它们都没有解决问题。为了论证后来,倒过来解释前面的历史,这样一个史观我认为是错误的。为什么呢?太平天国不是一个革命,任何意义上它都不是一个革命。革命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制度变革,太平天国运动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建树。它只不过是历史上冀图实现王朝更替的下层民众造反的继续。任何冷静的研究者都会承认,它颁布的《天朝田亩制度》只能给经济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从效果看是非常反动的。再看看义和团,它是极其错误的排外运动;给中國带来的是灾难性的后果。辛亥革命怎么样?我很欣赏章士钊晚年说的一句话:“今之论士,语涉辛亥革命,往往过于夸张,估计成功二字,溢量太不知何许。”[ 1] 这是过来人对史学界的严重批评。照我的看法,辛亥革命正确的地方是继续推进晚清新政没有做完的事情;除了这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推翻了一个皇帝,把三纲里面最重要的一纲打掉了,对推动思想解放起到很重大的作用。其实,行内人都知道,太平天国研究,很早就有肯定和否定的两大派。义和团运动,我相信中青年学者里面恐怕很少人愿意颂扬。于是,即使你肯定辛亥革命,但除掉两个,作为一个纲领就树立不起来了。过去很多人都讲了三大革命为纲的观点,那是历史条件造成的。慢慢地,很多忠实于自己学术的学者,摆脱了这个教条的束缚。继续固守这一理论框架的,有的也开始努力研究实际情况。

  还有一派是什么呢?是为学术而学术。本来就应该有这个流派,这是学者忠实于学术的应有的追求。做历史研究想要有所突破,应该在两方面下功夫,一个是对历史解释的理论框架,一个是史料。掌握了很多新史料,你可以在某一些方面,将某一些历史事件、人物或当时社会状况等各方面详细加以描述。这是一个功绩。但是一般来讲,不管意识到还是没意识到,人们在叙述历史的时候,会有一定的理论在支撑你,有一定的历史观在支撑你。差别仅在自觉还是不自觉。假如你不在掌握史料上下功夫,提出所谓新观点,没有充分的史料来支撑,偶有所感写点文章,提出问题让大家思考未尝不可,但没有达到学术的层次;弄得过分,信口开河,那就贻笑大方了。史料任何时候都是史学的基础,这是绝对不能含糊的。受过严格的历史学训练的人们,没有史料他不敢随便写东西,说话要有根有据啊。这是个好习惯。知识分子的责任之一是关怀社会,超越专业说话,即扮演公共知识分子的角色。目前这类人太少了。不过,超越专业不等于说话可以不要根据。他们的成功离不开胆识。所谓胆是社会责任感和锐利的眼光。识主要是知识,包括有关领域的基本知识和社会见识。这些就是根据。有的文人或人文、社会科学学者好像天上地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结果越说越糊涂。例如,目前我们国家里面比较极端的一些流派,对中國历史和现状的评论往往漏洞百出。究其原因与他们知识不足而又好走极端息息相关。

  但是史料不过是一个工具;包括所谓以三大革命为纲,都是低一层次的问题。因为三大革命为纲,它的一个前提是,中國要现代化,中國要富强,必须扫除障碍,这个障碍只能通过革命来扫除。以现代化为纲,它的观察问题的基本出发点,就是中世纪社会怎样向现代社会转型,那是第一个层次的问题。第二层次的问题是实现现代化的方法。革命,改革,建设,开放……如此等等,都是方法问题。

  必须弥补自己的不足之处,不能光关心史料,还要读有关的理论书,思考理论问题。假如没有必要的基本理论知识,包括现代经济学、法学、政治学等方面的基本知识,即使你研究一个小问题,常常会误入陷阱。所以我喜欢给那些好书做义务广告。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最近新版和重版的一些著作,比如诺贝尔奖金获得者,印度学者阿马蒂亚·森的一本书,叫《以自由看待发展》,那是以他在世界银行所作报告为基础,整理成书又力求非经济学专业的读者能够理解。经济学的很多专业术语,不是专业研究现代经济学的,看都看不懂。那本书则既有深度,又容易读懂。它的一个最基本的观点,就是“扩展人类自由既是发展的首要目的,又是它的主要手段”[ 2] 。阿马蒂亚·森被誉为经济学界的良知,他关心第三世界的受苦受难的人、弱势群体,对他们面临的问题作了大量的分析,那本书是很值得读一读的。此外,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另外两个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诺斯和科斯等人的著作。一部是诺思的《经济史中的结构与变迁》,另一部是诺斯和科斯等人的《财产权利与制度变迁》,最近都重版了。这些著作从产权制度和制度经济学的角度去分析历史的发展,对历史研究者说来不能不认真思考。其实它跟历史唯物主义的那些基本观点是相通的。但是过去我们不敢讲,也不作研究;要是思想解放的话,这些东西最先应该是号称以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那些国家里面的学者做出来的。结果我们做不出来,让那些西方的学者做出来了。他们的这些成果,尤其是得到世界学术界一致肯定的成果,我们应该研究,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书上的观点,肯定会补我们理论素养之不足。这是我所讲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研究近代中國必须首先要确立一个指导思想,就是理论框架。

  (二)中國的自由观念是怎么传播的?

  自由思想在中國传播,是由谁开启的?以往通常说,严复是中國自由思想的启蒙者。但是,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自由观念已经传进中國,而严复1854年才出生,相差整整二十年。

  1833年,西方传教士在广州办了中國第一份中文刊物:《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上面介绍了英国的制度,1835年,它发表这么一段有启蒙意义的“新闻”:“英吉利国之公会,甚推自主之理……倘国要旺相,必有自主之理。不然,民人无力,百工废,而士农商工,未知尽力竭力矣。”[ 3] 这里说的“国之公会”是国会最早的译名,而“自主”就是自由的意思。1838年,该刊又发表《自主之理》的文章,进一步阐明有关的道理:“自主之理者,按例任意而行也……自帝君至于庶人,各品必凛遵国之律例……至于自主之理,与纵情自用迥分别矣……欲守此自主之理,大开言路,任意无碍,各语其意,各著其志。至于国政之法度,可以议论慷慨。若官员错了,抑官行苛政,酷于猛虎,明然谏责,致申训诫敬,如此露皮漏肉,破衣露体,不可逞志妄行焉。”[ 4]

  看看这些文字对自由对国家发展的决定性作用、自由与法治的关系,说得多么准确、清楚。以后,中國的启蒙先驱魏源、徐继畬等继续介绍西方现代社会,但是应该承认,这些都是利用传教士的资料、利用传教士所介绍的一些东西来做的。假如不是固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传统观念,要是不停留在那样可怜的水平上,我们不能不承认,19世纪中國的启蒙,甲午以前是由西方传教士唱主角的。这可以他们办的《万国公报》为代表。郑观应写的《盛世危言》也很杰出,但他也深受西方在华传教士和外国商人的影响。

  真真正正在中國把自由问题提到国家兴衰关键的高度的,是严复。甲午战争失败以后,严复写了震动海内的五篇文章,里面就提到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学西方的那些办法,在西方做起来整个国家很兴旺很发达,而在中國则毛病百出?他说:“身贵自由,国贵自主”,成败关键在于“自由不自由”![ 5] 真是一针见血!康、梁特别是梁启超,一方面受西方传教士的影响,另外一方面也深受严复的影响。严复比康、梁要高出一筹,康、梁讲的那些没有严复那么深刻。“身贵自由,国贵自主。”加上“自由不自由”,这十三个字,中國十九、二十世纪的基本问题都包含在里面了。不是说反帝反封建吗?反帝要解决什么问题?无非国家要自主,要獨立,就是解决这个问题。身贵自由,这一条非常了不起。反封建,什么叫封建?过去我们没有抓住要害。我们过去集中精力去解决土地问题。但是当我们完成土地改革以后,人们发现,反封建的任务没有完成。原因在哪里?农民问题要不要解决?当然要解决。为此必须对中世纪社会(封建社会)有清晰的了解。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秦晖教授代表作:《田园诗与狂想曲》,没有看过的我建议你们找来看一看。我认为这部书将来会写进中國现代史学史。秦晖先生深入到关东各个地区各个县,将土改档案找出来,然后分析那个地方土改究竟解决什么问题。结果发现,渭南专区“中贫农总计的人口与土地均占到80%以上。”“关中地区除个别县外,绝大多数地方土地分配中的吉尼系数均在0. 23以下,这应该是相当平均的分配了。”“因此,当时的地方文件……认为这些地区的‘反封建斗争’主要解决匪霸权豪的问题”。[ 6] 即利用自己社会地位或者政治特权来压迫剥削农民的那些问题。中國幅员广阔,各地情况千差万别。但关中地区模式的提出,启发我们必须认真研究反封建的内涵。这部书还指出:“身处西方社会的馬克思主义导师们……恰恰认为封建社会的特点在于:在那里建立在财产关系上的階級对立(而不是统治与服从关系上的等级对立)是不鲜明、不强烈、不固定的。《共產黨宣言》认为,只是到了资产階級时代,才‘使階級对立简单化了。整个社会日益分裂为两大敌对的阵营、分裂为两大直接对立的階級’,而在此以前的中世纪则充满了‘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 7] 由此可见,我们过去讲反封建,对馬克思主义理论没有掌握好;反封建原来的意思,是说要摆脱中世纪的种种束缚,让人得到自由。这正好证明严复论断的正确和深刻。总之,严复深刻研究了英国,又认真观察了中國,得出了“身贵自由,国贵自主”,国家命运在于“自由不自由”的结论,提出了解除人身束缚的问题。严复的这十三字箴言就是中國救国的正确道路。假如遵照严复的理解,那我们整个国家的发展就会走上正确的道路。但是后来,我们没有解决好这个问题。我们中國的自由思想运动或者思想解放运动,第一次思想启蒙运动,是戊戌前后那个群众性的启蒙运动。假如不掌握这个关键,是不可能深刻理解第一次思想解放运动的。这是我讲的第二个问题,中國启蒙运动或者自由运动的开端。

  (三)中國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获得自由?

  中國人获得自由是从甲午战争失败以后慢慢开始的。

  为此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在传统中國社会,中國人有没有自由?有几种讲法。孙中山说中國人自由太多了,所以他说不要讲个人自由,要讲国家的自由。这是孙中山长期坚持的基本观点。梁启超也有类似观点。

  从世界范围看,学术界的主流界定自由都是指个人自由。认真读过马列的人也不会同意孙中山的讲法。《哥达纲领批判》里面,馬克思就嘲笑这个讲法。他写道:“使国家变成‘自由的’,这决不是已经摆脱了狭隘的奴才思想的工人的目的。在德意志帝国,‘国家’差不多和俄国一样地‘自由’。自由就在于把国家由一个站在社会之上的机关变成完全服从这个社会的机关;而且就在今天,各种国家形式比较自由或比较不自由,也取决于这些国家形式把‘国家的自由’限制到什么程度。”[ 8] 换句话说,所谓“国家自由”,就是代表国家的政府可以任意宰割老百姓。公民要得到真正的自由,就要限制“国家自由”,使国家权力受到民主和法治的约束。这是不能含糊的重大理论问题。也许有人会说:当年孙中山的意思不是这样,他是要国家的獨立。但是他将国家獨立跟个人自由比较的时候这样说的。他没有说清楚国家獨立的目的就是保护个人自由;即使在争取国家獨立过程中,也要与專制政府有别,不能随意剥夺公民的个人自由。他这一类言论很多,蒋介石和国民黨的專制统治就利用这些言论。孙中山理论素养不高 ,才出现这样的毛病。

  现在还流行对自由的其他一些解释。有人说,自由为什么在中國老实现不了,讲了一百多年自由而没有得到,因为你讲错了,错在哪里呢?在没有根据本国的特点,应该回到中國的传统,好好读传统你就自由了。这个说法混淆了公民自由和个人修养这两个不同的问题。自己的内心世界怎样达到平静安宁的自由境界?读传统,讲个人修养,按照理学的修养方法,有些人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可是,对事关国家盛衰的公民自由来说,这是无补实际的说教。

  另外,有个流行多年的说法,认识客观规律(后来加一个改造客观规律)就是自由。说认识客观世界就是自由了,几百年前,已经有人讲过。弗兰西斯·培根就说过:“要命令自然就必须服从自然。”认识了事物的本质和规律,“我们就可以在思想上得到真理而在行动上得到自由。”[ 9] 这是认识论的一个观点,与公民在社会生活中有没有自由是两回事。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整个社会要转型,从中世纪向现代社会转型,公民的权利问题要不要解决?自由跟权利是可以互换的概念,讲公民自由,就是个人自由,就是公民的个人權利,三者是同一个东西。[ 10] 你回避这个问题,在公民权利、公民自由受到限制受到压制的环境下,你不去争取自由,而讲修身养性,读传统,就能够读到自由了;这没有尽到一个学者应有的责任,没有尽到知识分子应有的责任。你可以不说,你有缄默的自由。但是你不能讲假话,讲假话是误人的。任何时候,受到多大压力,我不说,我不开口,沉默,我保持我的尊严,但是你不能出卖灵魂。

  说完这些,就要回到正题:中國人得到自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清末新政开始的,即二十世纪第一个十年开始得到自由的。过程和近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差不多,是先从经济领域得到的。在推行新政之前中國人不但没有政治自由,连经济自由也受到很大限制。一个是财产所有权实行家族所有制,父母、祖父母在,个人不得分产自立,违反者要判刑。更利害的是政府控制经济命脉,办企业一律实行批准制,要地方督抚乃至朝廷批准。而有权有势的人办企业得到批准,还可以得到垄断性的专营权。我办了,其他人在若干年内不能办同类企业。例如,第一个驻英国、法国,也是第一个驻外公使郭嵩焘,从英国回到家乡湖南,联合乡绅,想办一个轮船公司,从湘江那边到汉口之间来往运载客货。郭嵩焘三次打报告给张之洞,都没有得到批准。郭为此走后门,找李鸿章。李鸿章跟张之洞不是那么合拍,还是解决不了。郭嵩焘在19世纪90年代初死了,生前没有实现这个愿望。直到1897年,湖南巡抚陈宝箴出面,要求在湖南境内准许轮船营运,张之洞还是不同意。理由是有了小火轮,外国人就要进来!挺讲政治的。允许私有经济比较自由发展,是甲午战争以后的事。特别是经过义和团事件,中國受到严厉的惩罚以后,再不能走老路了,慈禧实行新政,那个时候才大力鼓励私有经济的发展。各个地方各种各样的鼓励发展工商业的机构和制度,都建立起来了,还有种种奖励办法。另一个是公民权利和经济自由开始在法律制度上得到保障。修改原有的大清刑律,删掉那些很残酷的一些条例,然后制定出大清新刑律,新民律,还有刑事、民事诉讼法。制定了多少法律,我记不准确。很简单,你去查查文献,大致上想一想,20世纪90年代我们制订了什么法律,那个时候一般都有了。我们不过是重复大清帝国做过或没有做完的事。什么《商标法》、《专利法》、《公司法》,各种各样的法,我们不是八十年代特别是九十年代才有的?我们九十年代做的工作,我看了一下,大体是继续做光绪皇帝、宣统皇帝的未竟事业。到20世纪90年代才继续做这些工作,令人痛心,但是这是历史,这是现实。

  总之,我们获得自由就是从清末新政开始的。民主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清末各省成立咨议局,全国成立资政院,标志着中國民主政治的开端。大家可以读一读资政院和各省咨议局的会议记录,很有意思。讲个故事,我做过人民代表,最高的全国人民代表和最基层的乡人民代表我都做过。1988年,广东省人民代表大会选全国人民代表,第二天报纸上公布当选名单,有位朋友拿着报纸问我,“老袁,上面那个袁伟时是不是你啊?”我说我不知道,反正我叫袁伟时,报纸上登的那个袁伟时是不是我,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个代表我是很自豪的,1958年我在农村,农民选我做乡人民代表(广东高明县大沙乡)。那时年轻,下放劳动,我干活和工作都很卖力,农民认为这个人还不错,一选乡人民代表,很多人大声喊:“老袁!老袁!老袁!”就这样将我选上了。前几年清理乱七八糟的东西,当选乡人民代表的证书还在。根据我看过的历史材料,我参加的人代会的实践,我认为我们现在的人代会没有达到晚清咨议局的那个水平,没有达到资政院的水平;尽管顾名思义,后者还是一个咨询性质的机构,是正式国会成立前的过渡机构。你或许不信,但我是讲真话,有记录为证。以广东咨议局的会议记录来说,对官员的批评是很尖锐的。陈炯明是咨议局的议员,他就提出来,“我们现在应该建立政黨。”在通过的决议里面就说,“这个委员的建议很好,我们不要叫政黨,叫辅助团体,换个名字”(大意)。这样开会,水平不低吧?清末多次请开国会运动,就是各省咨议局和商会、教育会领导的。民主也在那个时候发端了,自由、民主、法治都是在清末发端,时间有限,我不可能详细讲了。假如大家有兴趣的话,可在网上找我的一篇文章:《二十世纪中國社会变革的可贵开端——我看清末新政》,发表在香港中文大学《二十一世纪》双月刊2001年2月号上,里面讲的比较系统。

  (四)中國自由、民主的进程为何中断?

  任何国家的自由、民主、法治都不可能一蹴而就,都有一个逐步完善的过程。可是,辛亥革命以后,中國自由、民主的进程一再受挫,1927年国民黨的專制统治建立后就中断了。原因在哪里?传统的说法是辛亥革命没有无产階級领导,革命不彻底,没有发动农民,因此,民主共和制度巩固不了。我认为不能说辛亥革命完全没有发动农民。那个时候大量的民军进城,民军就是农民。但是进城以后这些民军要遣散,那就费了很大劲,有些地方还有严重冲突。说到无产階級领导,许多国家都没有无产階級领导,它们的民主、法治制度却逐步建立和健全起来了。

  其实,那个时候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当时中國各派政治力量都处在一个比较低的水平上,没有适应新的形势。

  一个国家有没有民主,有没有共和,是不是某一个人主观决定的?不是,它需要一定的社会条件。社会条件是什么?要有多元社会,要有多元的社会力量互相制约,在中國还要通过发展现代经济,突破那些宗法关系。孙中山说中國要团结起来,怎么团结?“中國国民和国家结构的关系,先有家族,再推到宗族,再然后才是国族,这种组织一级一级的放大,有条不紊,大小结构当中是很实在的;如果用宗族为单位,改良当中的组织,再联合成国族,比较外国利用个人为单位当然容易很多。”[ 11] 孙中山在国民黨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快要结束之际,特地跑到广东大学(中山大学前身)开始演讲三民主义,应该说是他的最后见解了。假如按照孙中山这套办法去做,对中國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因为反封建就要用个人本位来代替家族本位,简单一些就是以个人本位主义来代替集体本位主义。说来令人痛心,中國有不少人不知道这些常识,把世界学术领域所说的个人主义,与中國馬克思主义文献里面专指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混为一谈了。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英语是egoism,准确地说是唯我主义;个人主义,英语是individualism,有的人翻译为个人本位主义。文艺复兴以来人类文明的最大成就就是人的解放,是人从各种各样的宗法專制羁绊中解放出来。

  人的解放问题没有解决的地方必然产生極權專制统治,苏俄和苏联就是一个极坏的典型。它从兴起到崩溃只有71年,原因当然很复杂,主要原因之一跟它的文化传统息息相关。俄国流行的东正教是天主教的一个流派。东正教突出的特点是依附政权,政教合一而皇权高于和控制教权。它从东罗马帝国时代就是这样的。在俄国,彼得大帝于1721年下令设立东正教事务管理局,将教会置于沙皇官吏的监督管理下,以后就一直沿袭下来了。一个社会要多元,各种力量互相牵制才有自由,才有民主。英国1215年的时候,相当于我们南宋时期,就有《自由大宪法章》了,它通过契约关系来约束和规范贵族、城市和国王的关系。在西方,教会獨立,跟政权互相牵制,封建领主又有獨立性,加上城市自治,还有法治和司法獨立的传统,多种力量牵制下,民主自由慢慢就发展起来了。东正教不是獨立的,它依附政权。用馬克思的话来说是,“东正教会变成了国家的普通工具”。[ 12] 我们中國是“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皇权高于一切,宗法关系和家长制统治,自由、民主也不可能在本土自发生长。东正教引导老百姓顺从统治者,公民的自由和权利没有被社会主流文化认可,思想启蒙的历史任务没有完成;尽管有少数先进的知识分子为此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受尽了苦难。苏俄和后来的苏联成立后,没有正视这个坏传统,反而变本加厉,压制和剥夺个人自由,结果把国家大厦建筑在沙滩上,经不起风吹草动,一下子就垮掉了。

  回到中國的问题上。辛亥革命前后,民主运动从各方面发展起来,这是社会变化的必然结果。随着清末经济的发展,中國的民族工矿业,从19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以及辛亥革命以前,以每年平均15% 的速度发展。清末新政期间,中國经济是处在比较高速的发展状态的,这从国家的收入就可以看出来。清末财政收入,在戊戌变法前后的时候,大致七千万两上下;到1910、1911年的时候,达三亿两左右。过去讲中國民族工业是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帝国主义无暇东顾,那样发展起来的。这个有道理,但是它忽视了一个前提,在此以前清末新政开始已经建立了制度基础,已经是处在一个比较高速发展的阶段,这是一个前提。与此相适应,这时民间社会的力量,所谓公民社会的力量发展也相当迅速。以商会来讲,到辛亥革命前的时候,已经有将近一千个;辛亥革命后,每年又大致上以一百个的速度增加。这个商会不是现在我们工商联那样的乖孩子,它是有什么意见都要发表的,对国内国外大事都要发表自己意见的。它还有武装——商团,有獨立组织,甚至救火会也就是消防都是由它管的。我看它章程里面,连工商登记都要通过它,所以它是真正自由的。为什么清末那几次请开国会运动搞的那么厉害,就是有商会、教育会为后盾。加上各省的咨议局,是强硬的,不是橡皮图章。简单一句话,这个运动建立在公民社会基础上,是民间团体獨立自主联合起来领导请开国会运动的。这个多元社会的力量在辛亥革命后继续存在,推到了專制皇朝,那更加自由了,各方面政治力量都发展的很快。本来在这个基础上,中國完全可以实现民主、共和、自由,慢慢发展起来。结果不行,失败了,为什么?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先插几句话。假如我们是一个历史的研究者,是獨立的公民,有自己尊严有自己人格的一个獨立公民,那就应该比过去的那些政治家站的更高。我们不是他的臣子。如果我们跪在他脚下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那你就别研究了,那是奴才心态,没办法研究,没办法回答问题。我们是历史研究者,所有历史事件不过是可供解剖的历史材料,历史人物则是一些历史符号。我们要探寻这些历史符号和材料后面的东西,解开历史之谜。要是有这样的态度的话,不难发现所有各派的政治领袖,都犯了重大的错误。

  首先是梁启超。梁是立宪派的领袖,那个时候作为立宪派社会基础的商会、教育会仍然非常活跃,但是立宪派没有发展成强大的政黨,不可能牵制袁世凯。袁世凯本性是專制的。为什么这个家伙專制?他本来就是專制王朝的骨干,是比较开明的大臣,多说就是废话了。在一定的力量牵制下面,他就專制不了。那梁启超呢?他认为今后稳定局势,协调各方,稳定国家,要靠袁世凯;他自己则可以转移舆论,引导大家,不要那么急躁了,应该同心协力地建设国家。所以,他就参加袁世凯政权,成为参政黨。但是,在袁世凯政权里面,梁启超是起不了大作用的。他起不了批判袁世凯、牵制袁世凯或者设计袁世凯的施政方向这样一些作用。袁世凯不过是把他作为一个招牌,不过是把他作为一个工具来使用。梁启超这个时候没有保持作为一个批判力量的代表,以他为代表的那些人、立宪派没有下功夫将那些社会力量组织起来,形成一个强大的政治势力。这个是一方面。

  另外一方面,更大的错误责任恐怕发生在以孙中山为代表的革命派身上。孙中山的问题在哪里呢?革命以后,他认为三民主义,有两民已实现了,民族主义、民权主义,都实现了,剩下一个民生主义。这可以看文献,孙中山到处去讲,“以后我的责任是修铁路,十年内修二十万里铁路,大家要相信袁世凯。”(大意)二十万里,中國的铁路,修到现在还没有达到二十万里,现在我国才七万公里左右,到第十个五年计划完成,2005年,才有可能达到7万5千公里左右。十年修二十万里能吗?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政治家,你的责任不是搞实业。你搞实业,你下海了,你就不是政治家了,你就变成商人或企业家。但他没有意识到这点。宣布三民主义两个主义实现了,这是一个错误。

  更大的错误是发动“二次革命”。因国民黨领袖宋教仁被刺引发的“二次革命”,大家都很有研究,不用讲那个过程。宋教仁被刺,用武装反抗是错误的。当时国民黨是国会里面的第一大黨,假如它坚持通过法治的途径来解决的话,可以把袁世凯放在一个非常被动的地位。当时他就非常被动了,因为所有的证据都公开了,国内外都知道了。宋教仁遇刺事件是国务总理赵秉钧办的坏事,赵秉钧后面是袁世凯。其中有一个电报,就讲到了与袁世凯的关系,铁证如山。所以当时上海的地方检察厅,发了一个传票,要北京的地方检察厅协助,传赵秉钧到上海来,听候审问。你看一看中國历史,有没有哪一个地方的检察机关有胆量下命令传当朝宰相来受审呢?老老实实接受我的讯问,电报说的清清楚楚。你为什么给他钱?给他电报密码,指使他暗杀人,你说清楚!这个是空前绝后吧!那赵秉钧呢,不敢反抗啊。他就说,我生病了,我有医生证明,我不能到上海,到北京来问我吧。等于我们要偷懒不上课,叫医生开个证明差不多。按照这样的情况,通过法律解决,完全可以将执政的袁世凯及其追随者置于受审判的地位,让他非常被动。与此同时,全国人心思定,希望通过司法程序解决。孙中山没有清醒地体察到民众情绪与辛亥年间不同,没有认认真真抓住这个机会,沿着法律解决的道路走下去。究其原因是造反思想没有解决,没有从思想、纲领、行为方式等方方面面彻底转变,从革命黨转变为民主政黨,通过选举、维护法治、代表民意、批判政敌等方式去赢得民心,赢得政权。孙中山决定起兵反抗的时候,当时很多人告诉他,不能这样干。上海陈其美反对说:“没有力量,力量对比差的太远了。”征求其他国民黨都督,都说不行,力量太悬殊。孙中山不听,还要起兵。结果一败涂地,全军覆没。

  这就给袁世凯一个很好的藉口了。袁世凯很狡猾,要国会先乖乖地选他当总统。选完总统后就宣布国民黨叛乱,应予解散!国民黨籍的议员,参加叛乱,参加动乱,撤销议员资格!国民黨是国会第一大黨,国民黨籍的议员资格一取消,国会开会不够法定人数,瘫痪了。瘫痪了怎么办,他另起炉灶组织一个参政院。这个参政院,当然是非法的;参加的大都是听话的乖孩子。梁启超也参加了。好了,过不了多久,参政院假造民意,一再要求袁世凯当皇帝。假如孙中山、国民黨水平高一点,能够认识解决中國的问题,必须坚持民主、法治的道路,一直走下去,逐步完善,不授人以柄,让国会正常运作,国会会通过决议请求袁世凯做皇帝吗?当然不可能。不走这条路,历史进程被耽误了。我们的责任是总结历史经验,以史为鉴,不要轻易鼓吹造反思想和以革命为纲的思想。孙中山走错了一步棋,结果造成一个非常被动的局面。当时梁漱溟是同盟会员,也是老国民黨员,他作为一个记者,出入国会,认真观察过政局的变化。1922年1月,他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说:“现在很清楚摆在外面的,就是武人势力的局面……至于说到助长这种武人势力的原因,却不能不责备革命先辈,他们无论如何,不应用二次革命那种手段。二次革命实在是以武力为政争的开端。从此以后,凡是要为政治活动的,总要去奔走武人的门下……武人的威权从此一步一步的增长,到现在而达极点。”[ 13] 这位过来人的意见,值得人们深思。

  还有一个机会也丧失掉了。袁世凯死后,黎元洪上台,下命令恢复旧约法,国会也恢复了,但是后来总统府和国务院有矛盾,引发了张勋政变,黎元洪走避,下令副总统冯国璋继任总统,段祺瑞任总理。发生政变的时候,怎么处理这个突发事件?那个时候,冯国璋继任总统是合法的。段祺瑞任总理,在国家遇到突发事件的时候,也是可以理解的,后来应该补办国会同意的手续。政变没几天就给段祺瑞平定了。但是,面对这样的状况,孙中山又没有正确应对。他在“二次革命”失败以后,组织中华革命黨,那是一个人数很少的小宗派,没有向现代政黨前进,而是向秘密会黨靠拢,要参加者宣誓绝对服从孙文。结果许多黨员拒绝参加,造成国民黨分崩离析。没有力量,怎么办?孙中山想从日本取得支持。大家是研究中國近代历史的,都应看过有关的档案史料,知道他很大方地开支票,希望换得日本的支持。当张勋复辟的时候,孙中山在上海,就说:“我们要到广东去,另外成立一个政府”,立即遭到唐绍仪反对,说:“北方是非法政府,我们不能成立另外一个非法政府。”(大意)复辟平定了,局势安定下来了,但旧《约法》尚未恢复,旧国会没有复会。政治斗争尚未了结。孙中山在广州召开非常国会(不足法定人数),成立护法军政府,而且提出要铲除一切假共和。这个问题就大了,你怎么铲除假共和啊?谁真谁假?思想怎么审判真假?全世界民主国家没有审判一个人的思想的,思想是不能审判的。很多官员都是从清朝那边过来的,你审判假共和,那就乱套了。是不是要全部打倒,重来?要是你够法定人数,那也好办,但是他召集的国会不够法定人数,而且在护法过程中做了一大堆违法的勾当。因为时间关系,我不想讲那些具体的东西,假如大家有兴趣的话,在网上去找我那篇《民初护法的历史经验》,在那里我详细分析了这件事。

  最严重的挫败,是新文化运动后的挫败。新文化运动以后是国民革命的兴起。其结果是建立了国民黨的專制政权。过去的解读说这是蒋介石叛变革命造成的局面。所以我就提一个问题,要大家想一想,假如蒋介石不叛变革命,他继续执行广州国民政府的政策,局面会不会不同?我认为广州国民政府跟南京国民政府是难兄难弟,是一脉相承的。你不相信,请看史料。广州国民政府实行的是什么政策?有什么政绩?

  首先是建立了一支黨军。大家都歌颂黄埔军校。可是,黄埔军校从军事上讲,它那个教育水平远远比不上保定军官学校。“最能代表南方各种新因素的黄埔军在北伐中表现却最差。”[ 14] 最糟糕的是它的思想教育。它讲要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军阀。可是,按照蒋介石的讲法,黄埔军人要以黨的意志为意志,要以先总理(孙中山)的思想指导一切,不能讲个人自由;然后呢,我就是总理的忠实继承人,你们就要一切听本校长的指示。它不是为组建现代国家军队服务的。黄埔军校培养出来的军官后来在抗日战争期间,跟保定军官学校和其他军校培养出来的军官一样,曾经起到很大作用,这完全应该肯定。但总的说来,它不过是蒋介石專制王朝的支柱,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你歌颂什么?

  再看,国民黨它在政治上要民主吗?看看国民黨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记录,讨论的时候,明明白白讲明:写上民主是为了政治需要,掌握政权以后不打算真正实行的。当时通过的《国民黨总章》中有一条是很重要的,所有中央委员会的决议,总理即孙中山有最后决定权!这一条就为蒋介石他们建立獨裁制度埋下伏笔了。领袖的最后决定权利,这一条不是外来的,而是从传统的秘密会黨学来的。孙中山在檀香山组织兴中会的时候,参加三合会,在里面当过“官”,官名叫做“洪棍”,他对那一套是熟悉的。这样下来,能有民主吗?

  再讲法治。国民黨讲要实行司法革命。怎么革呢?不是维护法治和司法獨立,而是倒退,由黨垄断一切,实行“黨化司法”,直截了当提出的口号叫“黨化司法”。

  再看教育。广州国民政府的教育政策与新文化运动背道而驰,它要实行“黨化教育”。规定所有那些教职工都要参加国民黨,规定各个学校里面要教授黨义,取消学术自由。这一整套黨化教育是从外国学来的,是新文化运动的反动。

  共產黨从来不是这个政权的主导力量。后来共產黨被迫退出了这个政权,依靠的力量变了,不再联俄、容共、扶助工农了,但是实行的其他政策没有更改。从它的纲领特别是实际措施看,它要建立的社会有没有民主?有没有自由?有没有法治?

  再看社会基础,看民间社会的变化。过去中國的知识分子团体、工商团体跟黨派不搭界,是獨立的。国民黨成立了商人部,还有工人部,农民部,这些工作机构建立起来了,就设法控制民间团体。

  更突出的是1924年商团事件。商团事件你们怎么看?一个年轻学者温小鸿写了文章,对事件发生的原因提出了新的看法:“扣械事件在很大程度上是偶然事件,它构成商团事变的近因,而当时广东由于财政、经济危机而导致社会矛盾全面激化,是这次事件的远由,并影响事件的最后走向。”[ 15] 简单点说,是当时广东大元帅府没钱了,要从商人那边弄点钱,后来看商团进来的军火不错,想捞一把。我们传统的说法是,这个是英帝国主义的阴谋。现在中國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的张俊义先生,通过查阅英国外交部的档案,各个方面来往的电报,得出的结论是:“实际上英国政府并未支持和操纵商团叛乱。”[ 16] 现在看来,与国民黨请的顾问鲍罗廷的指导思想有很大关系。按照他们的思想,哪里容得獨立的团体?所以就要鎮壓商团,鎮壓一个獨立的社会团体。对中國商团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商团是各地商会领导下,维护社会稳定的重要力量。当然不能说此后中國就绝对就没有獨立团体了,但是商团事件是政黨和政府力图控制民间社会、鎮壓敢于坚持獨立性的社团的标志。

  对中國社会发展更不利的是,另外一派的政治运动——联省自治运动失败了。现在看来,联省自治运动是当时中國最好的一个选择。过去说,联省自治运动不足取,说它是为军阀的割据提供依据。这是猜测性的说法,与实际情况相差甚远。联省自治是当时全国规模的运动,有的已付诸实践。这一运动通常有四方面的内容:1,制定省宪,实行自治;2,宣布不参与内战,与各省和平相处;3,致力于本省的经济、文化建设;4,在各省自治的基础上,成立中央政府。在进行的程序上,制定省宪通常都依法经过省议会;与此同时,社会精英和社会团体热情颇高,并本省军政要员支持。它有利于抑制军阀割据和频繁的内战,有利于各省的社会经济发展和逐步民主化。当时的省议会是有相当獨立性的。从客观的社会条件来讲,中國还没有形成全国性的大市场,这给中國的国家统一带来困难。但是另外一方面,已经有程度不同的现代经济的发展,各省有不少獨立的民间团体,有一批社会精英,他们有强烈的参政要求。在全国政治运动水平不高的情况下,民间社会要参与甚至控制一个省的政治和其他事务比参与和控制全国事务更加容易,换句话说,民意能够得到更好的表达。还要看到,逐步统一起来,逐步联合起来,地方保留比较大的权利,凡是这样的国家,必然有比较多的民主,比较多的自由。要是实行中央集權制,地方不能够牵制中央,那样的体制,往往不利于真正实行民主、共和制度。

  以上说的好些问题都与传统的说法不一样,但贯穿始终的是总结中國人追求自由、民主、法治的历史经验。你们在座的有没有人愿意起来批判?这不要紧,因为我的认识是这样的,你来批判,大家讨论,请你发表文章,有利于学术发展。还有一个情况也可能出现,有的人穷极无聊,断章取义,说这个家伙,这个观点,反馬列主義,反毛澤東思想,写个报告,到哪一级,有你好看的。这个也无所谓。这首先对我来讲,没有任何损失,因为我就是这样认识。这是学术讨论。一个公民没有造反,没有犯法,你可以随便抓他坐牢吗?其次,你说共產黨的合法性靠太平天国,靠义和团啊?开玩笑!你不是诬蔑中國共產黨吗?义和团践踏现代文明,杀人放火,跟共產黨怎么联系起来呢?洪秀全、太平天国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坏事,你怎么和共產黨联系起来?你不是诬蔑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國共產黨吗?更好玩的是:太平天国兴起之初,馬克思虽曾满腔热情地赞颂太平天国,可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位大思想家极其悲愤地作出新的论断:“除了改朝换代以外,他们没有给自己提出任何任务。……他们给予民众的惊惶比给予老统治者们的惊惶还要厉害。”“显然,太平军就是中國人的幻想所描绘的那个魔鬼的in Persona( 化身) 。但是,只有在中國才能有这类魔鬼。这类魔鬼是停滞的社会生活的产物。”(《中國记事》)那些装出一副正人君子脸孔的卫道士,干的是反对馬克思的勾当!另外,我们所受教育都说,为共產主义奋斗,就是要建立一个世界上最民主,最自由,最公平的社会。馬列主義说过不要民主,不要自由,不要法治吗?这些在现行宪法上都写上了。不要这些,还要革命干吗?馬列主義一直说资本主义那个民主自由是假的、不充分的,社會主義要实行真正的更充分的民主、自由。何况我讨论的都是1949年以前的历史,当时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争自由、争民主。所以说我是维护馬列主義,你要打小报告,你是攻击馬列主義,你是出卖良知。你现在这样做了,可能得到一些好处;但会立即受到广大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唾弃,比狗屎还臭。终有一天,你可能要写忏悔录,受到良心审判。而我呢,可以说,我对得起自己良知,维护了自己的尊严。我认为南京大学历史系,出了那么多人才,有那么多高水平学者的地方,应该没有这样的人。但是还要认识到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出这样的畸形怪物又是必然的。我今天所讲的,就这么一些,向大家请教,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批判,谢谢。

  (本文系作者2002年9月25日在南京大学历史系的报告,原载《东方文化》2003年第1期,根据录音整理,并有修改补充)

  注释:

  [ 1] 章士钊:< 孙黄遗札密诠> (1962年),《章士钊全集》第8卷第341页,文汇出版社2000年上海。

  [ 2] 亚马蒂亚·森:《以自由看待发展》,中國人民大学出版社2002年北京版第42页。

  [ 3] 《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中华书局1997年北京影印版第186页。

  [ 4] 同上,第339页。

  [ 5] 《严复集》中华书局1986年北京版第17、2页。

  [ 6] 同上,第49、51、60页。

  [ 7] 秦晖苏文:《田园诗和狂想曲——关中模式与前现代社会的再认识》,中央编译出版社1996年北京版第30页。

  [ 8] 馬克思:< 哥达纲领批判> ,《馬克思恩格斯选集》1972年北京版第三卷第19-20页。

  [ 9] 转引自李武林等编:《欧洲哲学范畴简史》,山东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821页。

  [ 10] 张佛泉:《自由与人權》,台湾商务印书馆1993年版第14-18页。

  [ 11] 孙中山:< 三民主义> ,《孙中山选集》人民出版社1981年北京版第675页。

  [ 12]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141页。

  [ 13] 《梁漱溟全集》第4卷第673-674页,山东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 14] 罗志田:< 南北新旧与北伐成功的再诠释> ,《新史学》第5卷第1期,1994年3月台湾。

  [ 15] 温小鸿:< 1924年广东“商团事变”再探> ,《浙江社会科学》2000年第3期。

  [ 16] 张俊义:< 英国政府与广州商谈叛乱关系档案选译> ,《近代史资料》总101号第149页,中國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北京版。

  作者:袁伟时

台独对中国的战略安全威胁

星期日, 06月 27th, 2004

  陳水扁于2004年3月赢得了连任台湾领导人的机会后,很快就明确了2006年修改宪法和2008年实施新宪法的法理台獨时间表。

  陳水扁走向法理獨立的政策,使那种台獨不敢公开獨立因此不必武力遏制台獨的观点消失了。但是认为武力遏制台獨将破坏中國“战略机遇期”大局的观点,仍使人们怀疑武力遏制台獨法理獨立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笔者在本文将分析台獨对中國的战略安全威胁,从而观察武力遏制台獨策略是否必要和可行。

  台獨,有可能使中华人民共和国解体。

  自1945年联合国成立以来,联合国的会员国已经从当时的51个增加至2002年的191个,而且总的发展趋势是民族国家的数量还要增加而不是减少。

  目前,世界面临分离主义威胁的国家有几十个,既有发展中國家也有发达国家。依据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民族国家数量的平均增加速度计算,到2020年,世界上的国家数量有可能超过220个。而这些新獨立的国家将从哪些国家分裂出来则难以预料。

  前超级大国苏联随着1990年波罗地海小国的獨立而解体,分裂成为15个国家,到目前仍面临进一步分裂的危险。俄罗斯的车臣和格鲁吉亚的阿扎尔自治共和国都有獨立运动。

  中國除台湾之外,在一些边疆地区也有分离主义运动。台湾獨立产生多米诺效应的危险是现实的,这关系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生存安全。

  国家的存在是国家利益的基础,苏联解体了,就没有苏联的国家利益可言了,只有俄罗斯和其他共和国的国家利益了。因此以任何其他国家利益为代价维护国家生存利益,都是利大于弊。这就是为什么,溫家寶总理一提出“中國人民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祖国的统一”的政策,立即得到海内外中國人的广泛支持。

  国民经济遭威胁

  台獨可能使中國陷入动乱,国民经济全面衰退。

  现代国际政治的历史表明,分离主义运动的成功在多数情况下伴随着母国的政治动乱。冷战后,我们看到的是,前南斯拉夫的解体伴随了科索沃战争,苏联解体伴随了车臣战争,东帝汶獨立伴随着印度尼西亚的齐利安扎亚、马鲁古、亚齐等多个地区的獨立运动,以及全国性的政治动乱和经济全面衰退。

  印尼的国民生产总值从1997年的1902亿美元降至2001年的1454亿美元,人均国民生产总值从1088美元降至705美元。

  如果中國不以武力方式阻止台湾当局在2008年落实法理獨立的计划,即使中國不发生苏联解体那样的灾难,中國也面临印度尼西亚全面衰败的危险。

  在中國的历史上,台湾每次成功被割裂出去,都伴随着国家的衰败。荷兰于17世纪初侵占台湾,伴随了当时中國明朝政权面临东北满族势力做大和内陆农民起义的困境,1849年清政府败于甲午战争将台湾割让给日本,伴随着清朝走向完结。

  相反,台獨失败则伴随着中國的强盛。在台湾的郑氏政权于1678年开始搞獨立,但因清政府日益强大而失败,清政府于1683年收复了台湾,伴随着的是康雍乾三代盛世。

  冷战结束以来的国际关系史,给我们提供的案例都是分离主义的成功伴随其母国的动乱与衰败,而无一例是分离主义成功伴随其母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台獨将阻遏中國的民族复兴或崛起。

  19世纪末,中國清政府使中國失去世界大国的地位,沦为二流国家之后,实现民族复兴或崛起就成为全体中國人民的政治理想。自孙中山以来,凡代表中國人利益的政治家都将民族复兴视为己任。胡錦濤主席与溫家寶总理于2003年未提出的“和平崛起”政治目标,就是实现民族复兴的具体体现。

  民族复兴受阻遏

  “民族复兴”字面的意思是恢复中华民族以往曾经辉煌的世界地位,其现实的含义是指中國要崛起为世界上举足轻重的强国。民族复兴或崛起决不等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因为仅在生活水平的提高并不能实现民族复兴或崛起。

  新加坡、文莱、卡塔尔这些国家的人均国民生产总值高于一般发达国家,但是它们不可能崛起为世界强国,甚至连国民生产总值位居世界第二的日本也没有崛起为世界强国。

  日本政府提出的国家政治目标是成为“正常国家”而不是崛起为世界强国,其原因并非是日本政府的策略考虑而是其实力性质所不能。

  日本是一个经济大国但不是一个综合国力国家,而非综合国力的国家是无法承担世界强国的国际责任的。日本不但对全球性的安全事务和政治事务没有决定性影响力,而且对东亚地区的安全事务和政治事务也缺少主导性的影响力。

  台湾獨立则意味着中國没有能力维护国家统一。如果中國不具备维护国家统一的能力,就不可能崛起为世界强国,也不能实现民族复兴。

  由此我们可以判断,台湾獨立必然阻遏中國的民族复兴或崛起。中國负责对台工作的领导人也认识到这一点,明确指出,国家统一“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基本保证和必要条件”。

  作者是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

  作者:阎学通

是谁助长了人大代表的“官味”?

星期日, 06月 27th, 2004

  警车开道、住豪华宾馆、视察检查前呼后拥、记者陪同、审议发言居高临下……,笔者这样描述当前一些人大代表的情形可能有所偏差,但时下种种情形确实让人觉得个别人大代表的“官味”已越来越足,离选民的距离越来越远,人民群众看着自己选出来的代表也如雾里看花—越来越模糊了。

  为此,人们不禁会问:是谁助长了人大代表的“官味”?

  一是官本位思想浓厚。中國是一个有几千年封建传统的国家,封建等级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影响着人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自觉或自觉地在一些人的言行举止中有所显现。人大代表来自于民众,也不能超凡脱俗,虽说是选民选出来的,然而选出来后,便认为自己当选人大代表了,也是一种职务,取得了一种资格,高人一等,在言谈举止中便自然不自然流露出作为人大代表不该有的“官味”。

  二是人大代表作用日趋显现。随着民主与法制进程的发展和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日益完善,人大代表在政治经济文化生活中的作用日趋显现,一些经过人大代表监督的冤假错案得以平反昭雪,一些人大代表关注的热点难点问题得到重视,一些人大代表提的议案建议批评意见得到落实,人民群众对人大代表的期望值也越来越高,试图通过人大代表解决身边不平事的愿望也越来越强。加之现在一些地方个别人为当选人大代表,用实物、现金、许诺、请客等手段拉选票,争当代表的气氛越来越浑厚,近年来,在一些地方出现了富翁为当选人大代表而“高价”向选民“争购”选票的现象。他们有的是当地年轻的企业家,个人财产雄厚,为了当选,用一些金钱、实物收买选票,有的花钱请客吃饭娱乐,让人感觉人大代表的价值似乎在逐步回归。据报载:有个老板是人大代表,他厂里的职工因为暂住证过期被派出所拘留了。他连夜到派出所去要人。派出所的门卫让他从边门进去,他掏出人大代表证,说“我是来视察的,必须叫你们所长开大门迎接”!派出所长知道,若说他只是一个人,是个人行为,扯什么视察,他可以立马掏出手机,当时叫来十个以上的人大代表。所以,派出所长没脾气,吩咐门卫开大门请他进屋。

  三是各级人大的周到细致安排助长了人大代表的“官味”。每年,各级人大都要组织人大代表开展各种活动,或视察、或检查、或召开各种座谈会,或参观学习,形式多种多样。为使人大代表在参加这些活动时潜心投入,更好地履行人大代表的职责,各级人大常委会事前都制定工作方案,做好周到细致的安排,比如视察吧,先是派出人员对视察点进行筛选,要求视察地先行做好各种接待准备,从吃穿住行,谁先发言,谁汇报,谁坐哪部车等每个环节都进行了预先设计安排,人大代表在参加这些活动时,养尊处优,无形中助长了人大代表的“官味”。

  四是法律法规对人大代表的保护让人大代表产生了优越感。如代表法规定:县级以上的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非经本级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团许可,在本级人民代表大会闭会期间,非经本级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许可,不受逮捕或者刑事审判,对县级以上的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如果采取法律规定的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应当经该级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团或者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许可。这些规定是为了人大代表执行职务提供法律保障。但法律的这些保障措施也让部分人大代表产生了某种优越感,认为自己找到了一块“护身符”,谁都不敢对自己怎么样,连公检法都要退让三分。这种优越感让个别人大代表的“官味”表现得淋漓尽致。

  作者单位:福建省清流县人大人事代表工作室

  作者电子邮件:bsj0598@yahoo.com.cn

  作者:包盛吉

必须破除农民增收的神话

星期日, 06月 27th, 2004

  当前学术界及政策研究部门在农民增收问题上面存有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些幻想构成了关于农民增收的神话。如果不能破除这些神话,我们会在三农问题再造失误。

  当前关于农民增收最为主要的神话是农民收入可能大幅度增加。之所以农民收入没有大幅度增加,是因为没有找到好的办法或采用好的制度。因为预期农民收入可能大幅度增长,在上个世纪的90年代,我们连续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如鼓励乡镇企业(包括村办企业)第二次创业,强制农民调整产业结构,全面推进农村小城镇建设等等。就全国面上情况来看,这些措施不仅没有大幅度提高农民收入,反而造成严重的农民负担,高额的乡村债务和严峻的干群关系,各种关于三农的恶性案件层出不穷。到21世纪进行农村税费改革时提出” 减负即增收” ,意思是增加农民收入的办法来自于国家和乡村减少对农民的税费提取,实在有些反讽。

  农民收入不可能大幅度增加的原因之一是中國农民人数太多,过多的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民与较少的在第二、三产业就业的市民无法形成平等的交换,无论生产什么产品,由两个农民为一个市民生产,这个市民都不可能消费得了,农产品就销售不出去,就会过剩和降价。而随着经济的发展,衡量农产品消耗的恩格尔系数是逐步下降的,就是说在一个家庭的开支中,用于农产品的开支占总支出的比重是下降的,中國市民人数不多且这些不多的市民从总支出中只拿出越来越少的部分与农民交换,农民收入如何可能快速增加?

  农民收入不可能大幅度增加的原因之二是农村剩余劳动力过多,过多的剩余劳动力使农民不可能从打工中获得较高的报酬。改革开放以来,中國外向型的出口加工业对于拉动国民经济增长的作用很大,而之所以中國出口加工业在国际市场上具有竞争力,主要原因是中國具有大量质优价廉的劳动力,这些质优价廉的劳动力来自农村。中國保持出口加工业在国际市场上竞争力的关键一环,是有持续的质优价廉的劳动力,远远过剩的农村劳动力正好为出口加工业提供了这样一环。远远过剩的农村劳动力使劳动在与资本的谈判中处于劣势,劳动力只能获得低于其再生产水平的报酬。

  从事农业的农民人数太多,农民不可能从农业中获取收入的大幅度增长。就有人主张将农村剩余劳动力从农业中转移出来,认为这是解决农村问题增加农民收入的唯一办法。要将农村剩余劳动力转移出来,就应该发展工商业,增加工商就业,就应该发展乡村企业,建设小城镇,就必须取消传统的户籍制度,给农民自由流动的权利,就应该鼓励农民从农业中转移出来进城务工经商。

  但是,农民的数量实在太庞大,进城务工经商农村剩余劳动力越多,农民工之间的相互竞争就越激烈,农民工与资本的谈判能力就越弱,农民的报酬就越少,劳动条件就越差,其结果就是目前人所共知的最近10多年农民打工报酬不升反降的现实。

  当前农民收入主要来源一是农业,二是务工经商。加入WTO 之后,农民从农产品涨价中获得收入增长的空间已不存在,而农产品数量越多,农产品价格就下跌的越厉害。农民从农业中获得大幅度增收的空间没有了。按温铁军的估计,中國农村有近六亿劳动力和半劳动力,其中农业仅需一亿,其余五个亿,有约一亿人在第二、三产业就业。还剩四个亿的过剩劳动力。要消化四个亿的过剩劳动力,何止需要10年20年的努力!而只要过剩劳动力众多,三个、四个乃至五个农村劳动力竞争一个就业岗位,进城务工经商的农民又如何可能获得收入的大幅度增长?

  不能从农业中,也不能从外出务工经商中获得收入的大幅度增长,期待农民收入大幅增长的想法就不切实际,将不切实际的想法用于制定政策,就是愚蠢和糊涂的行为。检讨最近10多年的农村政策,我们做了多少这种愚蠢和糊涂的事情!

  在当前的三农问题上,我们需要寻找一条可以承认农民收入在未来数十年不可能大幅度增长基础上的路。有人在寻找这条路吗?

  作者:贺雪峰

中国企业真的崛起了吗?

星期日, 06月 27th, 2004

  有一天和一个朋友逛超市,居然谈起了中國企业崛起和跨国企业没落的严肃话题。

  这是一个对和路雪有深厚感情的朋友,看到蒙牛和伊利的崛起颇有感触。他认为,今天在超市的货架上,中國商品的比重大大增加,例如洗发水,联合利华和宝洁公司的产品在中國的权威地位遇到挑战;冰激凌,和路雪与雀巢受到蒙牛等威胁;果汁,大湖不如汇源卖得好;还有牛奶、矿泉水等饮料冲击下的可口可乐市场。在手机方面,摩托罗拉失去旧日的统治地位,波导等国产手机商后来居上,在产品更新和销售渠道上获得了发展的机会。由于新需求、新技术的不断变化,旧有的产业壁垒土崩瓦解,昔日的跨国巨头不再有那么强硬的竞争优势,这给了新兴企业巨大的机会。

  中國产品优势的提升甚至也可以从美国政策一窥端倪。在美国占绝对地位的时候,大力提倡自由贸易,但是提倡自由流动的仅仅是指产品而不包括生产要素,例如人才。而现在,随着中國的逐步发展,美国已经开始谨慎改变提倡产品自由贸易的做法,钢铁是最典型的案例,同时美国家具厂商也在要求对中國家具征收高额关税。

  我的这位朋友因此认定,这是中國在逐步改变世界财富分配格局的一个迹象,或许在二十年后,中國本土企业和跨国公司将不会有太大的差距。

  中國企业真的崛起了吗?

  我们应该谨慎看待包括中國企业崛起和跨国公司没落这样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我并不持朋友那样乐观的态度。

  蒙牛确实成长很快,但是要看到,他的成长并没有与和路雪和雀巢产生太多直接的交锋。因为他们的产品定位有很大一部分并不一致,冰激凌的高端市场依旧是被国际巨头所把持。明天的中國,只有两类公司可以生存,要不就是彻底的游击队,要不就是绝对的正规军,蒙牛要成为与和雀巢可以展开大军团作战的正规军,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当然游击队也能赚钱,但是不成为正规军,就会永远本封锁在解放区——中國市场之中,做企业就像是在水上跑,没有速度就要沉底,从这个角度来看,只有一个本土市场从长期来讲是不够的。巨大的内需是中國企业的成长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家电行业今天的境遇已经说明了这种做法不是长久之计,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一直要关注中國企业海外发展的问题。从更高的角度来看,中國要强大,靠得也不能是一堆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企业。我们不能生活水平小康了、企业也接近500强了,就觉得其实也不比国外差,其是我们还差的很多很多,中國企业要走的路还长的很。

  跨国公司没落了吗?

  从跨国公司角度来讲,我们也要抱着“尊敬”的心态来看待跨国公司,哪怕他们今天在犯低级幼稚的错误。对于那些跨国公司来说,他们能有今天,也是一个值得去欣赏的奇迹。比如,摩托罗拉今天看起来一瘸一拐的要掉队了,但是被认为在3G 上很落后的摩托罗拉,其实无论是3G 终端还是3G 系统都并不落后,甚至是3G 终端目前唯一两个有成熟产品可以提供的厂商。而之所以摩托罗拉显得很弱,自己也不宣传,是因为它的系统与终端现在不是一个体系,无法兼容运行。这个低级错误自然是很让人费解,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公司的抗击打能力还是很强的,毕竟在其成长过程中,这样的危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跨国公司不是纸老虎,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像是一只“大猫”,但是它是会咬人的。中國企业永远也不能放松对他们的关注和警惕。更何况我们今天还是主场作战,以后到了跨国公司的客场,他们“强硬的优势”必然将会更加明显。中國要强大,企业要发展,还面对着许多问题。

  主流阵地战

  在如何看待中國公司与跨国公司的竞争优势的问题上,要特别注意“主流产品”和“主流市场”的概念。这其实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主流产品”往往是一些附加值更高,更能体现欧美日公司比较优势的产品,如美国公司大量拥有知识产权优势的产品及欧洲公司大量拥有品牌和设计优势的奢侈品,也就是他们还希望在上面大赚特赚的产品。主流市场的概念也是相对的,不一定就是欧美市场,某个产品的最重要的消费区域,应该就是主流市场。

  比如鞋子袜子都被中國公司做了,也许跨国公司根本不会去争,连汤姆逊都会把低端传统电视制造和TCL 一起做。但一进入到通信设备等“主流产品”,跨国公司会派出真正的精兵而不是小分队作战。如果生产“主流产品”的中國企业要想进入欧美等“主流市场”,更会遭到抵制。华为和全球各大通信设备商都谈过合作,想挺进欧美市场而不是一直在第三世界徘徊,但对方提出的全部是“不平等条约”,导致根本无法合作,因为对方合作的真正意图就是利用华为进入中國市场,而决不是帮助华为进入欧美市场。这也是李东生能频频与跨国公司合作而华为就很困难的原因之一。

  知识产权仅仅是工具?

  以前在国内赚小钱没人管,但是当中國企业要走向世界的时候,知识产权、自有技术就成了一道门槛。为什么最近涉及知识产权的诉讼那么多?原因就是国外企业觉得那些中國企业要进入自己的地盘了,在用知识产权作为武器。这个武器在国际市场上,是绝对有杀伤力的。在企业中,由于涉及的知识产权要复杂得多,知识产权必然会成为一个可以发挥不同作用的工具,在这里面当然不能够用简单的道德来衡量,是非黑白甚至有可能会被模糊到企业所需要的方向。不可否认知识产权是个复杂的问题,我们也不可能也不应该完全屈从于外国人的知识产权定价(比如Windows ),中國的企业对于自有知识产权的积累是一个当前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也许在一些法官眼里,知识产权是用以平衡商业社会的工具,而不是代表正义和真理,他们在判案过程中,会有很多维护己方利益的安排和举措,从而导致实际的利益分配不同。但是我们依旧不能因为这一点就认为知识产权没有必要被重视和遵守。如果我们只在个体强调知识产权,对企业这种经济体就认为可以不去理会,似乎是有些说不通的。

  更何况,就算是工具,我们手里也要有才行,手里有我们也要会用才行。中國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目前极度的不健全,这不仅仅是说保护不了应该保护的知识产权,而是说连不应该保护的知识产权都没有制度武器来抗衡。所以国外的企业才会抓这中國“不法制”说事,毕竟在欧美国家,这种灵活度要比中國小得多。

  中國DVD 的流行和发展,对个人来说当然是好事,但是对于一个民族和国家来说更像是一种悲哀。中國人可以在欧美电影院门口,很自豪的看着电影院上映的大片说:“这么贵,我早看过DVD 拉”,但是人家的回答是“那是因为你们盗版”。毋庸置疑,全社会对于知识产权价值的认同,特别是一个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建立(要不然我也管不住自己去买盗版),是一个社会进步的标志。

  就像美国人经常说的:“我可以钻制度的空子,但是我不可以蔑视制度的存在。”做生意也是这样,毕竟规矩不是我们一个企业就可以定的,即便是可以施加影响,那也要看自己的力量是否够资格,够资格也不可能像怎么来就怎么来。

  重视知识产权不是为了俯首帖耳成为跨国公司甚至别的国家的“知识奴隶”,而是为了尽早熟悉甚至自己也拥有这件武器,摆脱捆在身上的锁链。从商业角度,中國的企业再不满也是别无选择的。经济全球化我们都很熟悉了,但是从其他层面的全球化,我们也要有充分认识。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很难再坚守不符合主流人类文化的东西,比如南非的种族歧视,比如朝鲜的闭关锁国都已经和正在发生变化。因为世界的主流总是代表着最强的力量,这种力量说到底是无法抗衡的。

  那么在商业层次上是不是也是这样呢?说到底,抱残守缺不如因势利导!

  作者:胡军庆

什么是真正的市场经济?

星期日, 06月 27th, 2004

  2004年6月3日,美国商务部就给予中國市场经济地位问题举行首场听证会。

  在这之前,4月举行的中美商贸联委会上,双方同意成立中國市场经济地位工作组,着手讨论中國市场经济地位问题。3日的听证会标志着中美为解决这个困扰双方经贸关系多年的问题迈出了第一步。

  在一个半月前,……总理在会见来访的美国副总统切尼时,就曾正式向美国提出了“承认中國市场经济地位”的要求。4月16日,访华的欧盟委员会主席普罗迪也表示,欧盟“正在对中國市场经济地位问题进行研究,6月将会有初步判断。”

  作为中國最大的两个贸易伙伴,也是对中國提起反倾销案件最多的两个经济体,他们对中國市场经济地位的态度显然举足轻重。

  看到这则新闻报道,你可能会感到奇怪:一个国家的市场经济地位为什么还需要承认?市场经济难道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么?

  事实确实如此。作为一种经济运行方式,市场制度具有一定的特点和内涵,并不是随便可以自封的。为了准确地理解市场经济的内涵特点,我们下面要考察市场经济的产生过程和法律特征。

  在上一节中我们提到,市场经济是16世纪在西欧开始逐渐形成并向全世界扩展的社会秩序。由于市场经济的确立,人们改变了追求利益的方式,由掠夺财富转为创造财富,从而大大加快了历史的进程。但更关键的问题是,在市场经济确立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使人们改变了追求利益的方式?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再回到市场经济的概念上来。所谓市场经济,是以交换为主要特征和内容的社会制度——要注意,这里说的交换,是针对整个社会而言的。在市场制度之前,社会中也存在商品交换活动,但不能称之为市场经济。原因在于,那时候掌握国家政权的执法者,也就是以皇帝为代表的统治集团,可以利用优势的暴力不经过民众的同意就取得赋税,所以说他们是通过掠夺、而不是通过交换来实现自己的利益的。

  由此可见,只有在征税取得民众同意的情况下,才能说社会中消除了掠夺,才有条件实现市场经济。

  进一步看,在市场经济之前的社会中,国家的统治者往往利用制订和执行法律的权力,歪曲和操纵法律,为个人谋取私利,这同样是一种掠夺。所以说,只有在征税和执法的权力由少数人手中转移到民众手中的时候,才有可能消除社会中有组织的掠夺,实现以交换为特征的市场经济。

  事实上,在16世纪开始形成的市场经济秩序中,西欧各国就是在上述两个方面发生了巨大的社会变革。

  1581年,在西班牙,因为征税和宗教纠纷,由商人和市民代表组成的“三级大会”废黜了国王的统治。他们说,“国王已经破坏了跟民众的契约,因此国王就像任何不忠诚的仆人一样,应该被开除。”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对“君权神授”作出明确的否定。

  1640年,又是由于征税问题,英国国王和议会发生矛盾,引发了革命。这场革命断断续续,直到1689年,议会取得胜利。结果诞生了一个《权利法案》,它规定,国王“不经议会允许不得征税,也不得维持军队。”这是市场制度确立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1776年,原先由英国管治的十三个北美殖民地,因为不满英国国王过度征税,发动武装起义,打败英国驻军,宣告成立美利坚合众国。由《獨立宣言》和此后颁布的几个法案,美国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确立了议会、总统、法院三足鼎立的国家政权。

  通过这些斗争,以及随后的一系列变革,市场制度开始在越来越多的国家建立起来。但要再次强调,市场制度和其他社会秩序一样,是一个发展的过程,不是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正如上面我们提到,英国议会和西班牙的三级大会是在市场制度之前就出现的,但它们在市场经济的建立过程中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所以你可以把这两个国家的市场经济萌芽追溯到更早的时间。再如,在美国成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美国南方还有一些州存在奴隶制,所以严格地说,市场制度在美国的确立也许要算到1865年为废除奴隶制而发生的南北战争结束。总之一句话,市场经济在全世界的扩展是一个长期曲折的过程,这个过程直到今天也没有停止。

  但既便如此,通过对市场经济的定义分析,通过对历史上市场制度建立过程的考察,通过对现今世界上一些比较典型的市场经济国家的归纳,我们依然可以总结出市场制度在法律方面一些基本特征。

  首先来看,市场经济中的法律是如何产生的。市场经济之前,法律是由少数人制订的,甚至可以说,皇帝的话就是法律。中國有句古话,“刑不上大夫”,意思是说,少数王侯将相可以不受法律的管束。更不用说,皇帝或者贵族的一个命令,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剥夺一个人财产。所以说法律很大程度上是统治者剥削压迫民众的工具。

  而在市场经济国家,都有一个专门的立法机构。这个机构的成员由民众选举产生,也允许任何人参加竞选。它也许叫议会,也许叫立法院,总之一切法律(包括征税的法律)都要经过它的批准才能生效。这就保证了民众可以掌握制订法律的权力,避免法律成为少数人掠夺民众利益的工具。

  再看,市场经济中法律是如何执行的。在市场制度以前的社会,以皇帝为首的统治集团既是法律的制订者,又是作为执法工具的暴力机构(警察、军队、监狱等)的领导者。所以他们不仅可以随意立法,还可以随意执法。不服从的人会受到暴力鎮壓。在这种情况下,要处罚一个人,或者奖赏一个人,全凭当权者的一句话。

  在市场经济中,制订和执行法律的机构是分开的。制订法律的是议会,执法的是法院和政府,这样一来,首先保证法律不被同一部分人掌握,减少了法律被歪曲和操纵的可能。更关键的是,作为执法工具,警察和军队受政府指挥,但政府领导人(总统、首相、总理)要定期更换、由民众选举产生,这就保证执法的权力始终掌握在民众手中。

  作为国家政权的管理者,市场社会中的议员和政府领导人要由民众选举产生,民众可以随时更换和罢免他们,所以跟历史上掌握国家政权的统治者相比,他们的权力和地位大大降低。但正因为如此,他们也不用像旧时代的国家统治者那样整天提心吊胆、尔虞我诈,随时可能在夺权篡位的斗争中死于非命。所以这种制度对他们其实也是有利的。

  总之,通过一系列的制度安排,市场经济社会实现了用和平的方式来组织国家政权,根据公众的意愿和要求来制订法律,避免法律和执法的权力成为少数人掠夺民众利益的工具。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再来看,市场经济社会的法律的核心内容是什么?

  我们已经反复强调,市场经济最主要的特征是交换,最大的好处是消除了人与人之间的掠夺。所以不难理解,市场经济社会的法律核心是保护每个人的合法财产不受侵犯。换句话说,就是要保护每个人拥有和使用自己财产的权利(简称产权)。

  当然,一般地看,没有一个社会的法律不声称要保护产权。拿偷盗、抢劫来说,这是一切法律都禁止的。因此可以说任何社会的法律都包含着保护产权的因素。但是,市场经济跟其他社会制度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产权的保护有更深刻、更广泛的内容,这些内容是其他社会的法律所欠缺的。

  首先,保护产权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明确产权,也就是要分清楚,一件财产到底是归谁所有。如果分不清社会中的财产归谁所有,就谈不上保护,谈不上交换,谈不上市场经济。如果说一件财产既归你所有,又归我所有,大家都有份,但又没有明确的依据,结果就会造成混乱,导致那些有分配特权的人浑水摸鱼,从中窃取利益。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市场经济社会的法律首先要承认个人拥有财产的权利,禁止任何组织剥夺个人的合法财产。

  其次,保护产权不仅是保护已经存在的财产,而且要保护每个人即将生产出来的财富。比方说,一个地方有很多人以打猎为生,某一天一个有权势的人规定,从此以后别人都不许再打猎,只有他自己可以打,这时候他虽然没有直接抢夺别人的猎物,但也相当于抢夺了别人的猎物。类似地,如果市场上有赚钱的机会,但你不允许别人利用这样的机会,也相当于在剥夺他人的财产。所以说保护产权就意味着要保护人们生产财富的权利、保护每个人在市场上公平竞争的机会,这也是市场社会中法律的重要内容。

  最后,对于每个人来说,最重要的财产是自己的身体和头脑,是他思想和行动的自由,这是他一切财富的源泉。保护产权就要保护每个人的自由权利。这些权利包括迁徙自由、就业自由、思想自由、言论自由等,总之包括人人都可以拥有、但又不会彼此妨碍的自由。如果没有这些自由,不仅每个人创造财富的能力会受到限制,整个社会也会因此陷入贫困衰败。而市场经济之所以能够造就一个繁荣富足的社会,跟它的法律保护每个人的自由权利是密不可分的。

  由于有了全面保护产权的法律内容,加上公平开放的执法权力,市场经济社会消除了人与人之间互相掠夺的机会。这样一来,每个人能够、而且只能够从自己的劳动创新成果中获得利益。这就应验了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的论断,由于每个人追求自己的利益,结果导致了社会的繁荣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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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岑科

印度“软件产业”崛起的美国因素

星期日, 06月 20th, 2004

  据全球第三大券商高盛(Goldman Sachs )报导,中國将在2015年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印度的经济实力在2030年,将继中國之后超越日本。2050年之前,印度的经济将长期维持高水平的增长。

  印度“以中國为师”,从1991年以后开始经济自由化,松绑法规,积极引进外资,进行经济改革。其结果是于20世纪90年代的后半期,经济的成长率连续3年超过7% 。1999~2002年经济成长虽稍微减缓,但增长率还是维持在4. 4%~5. 4% 之间。2003年第4季度(10~ 12月)比前一期增加10. 4% ,甚至超过中國,成为亚洲经济增长最快的国家。印度年均增长率超过8% ,速度直逼中國。其中以IT产业为中心的服务业,带动了印度经济跨跃式发展。

  一、崛起的背景:美国的软件业外需

  (一)美企的委托外购

  印度经济包含IT产业在内的软件外购(Software Outsourcing)兴起,并与国际性的服务业接轨,使得以美国的软件外包、印度的软件外购为核心的服务业输出金额不断地增加。2003年达到的260亿美元,虽只占印度的整体经济(约6000亿美元) 的2% ,目前影响虽不大,但却在显著增长。

  GM现在采取“70、70、70”的企业战略:70% 的IT服务是外包、外购(Outsourcing );70% 的外包、外购是委托给软件企业;70% 是委托给国外厂商。因此,印度就成了GM最重要的软件委托外购基地。

  印度外购起源于1974年,当时美国公司Burroughs 请印度TCS 公司(TataConsultancy Service )维修当地的机器,后来直接请印度的工程师来美国,开启了外包、外购合作关系的大门。TCS 公司的负责人柯里(F.C. Kohli)对印度软件业的推动不遗余力,被称为“印度软件之父”。印度现在有超过3000家的软件外购企业,其中有5家是顶级的印度系企业,员工均超过1万人。例如TCS就拥有25000人的员工,超过10亿美元的营业额,90% 是以上靠出口赢得的。

  至于IT软件领域的输出,1992~ 1997年间成长约6成,是印度经常收支赤字改善的主要来源。印度受惠于世界信息产业的蓬勃发展,从90年代后期产业规模的10亿美元,2002年IT服务产业输出的营收已达100亿美元,2003年达到122亿美元。

  印度软件产业在银行、保险、金融服务方面,居于世界领先水平。例如网络银行的关键软件,部分就是由印度的软件业所开发的;另外,在日本走红的数码商品背后,包括手机和家电用的LSI 的基本软件设计,都有印度IT技术者的诸多贡献。

  (二)美企的“远距离外购”

  史丹佛大学亚太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学者多萨尼(Raffia Dossani)认为,20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期间,印度花了将近20年学习如何做好“远距离外购”。随着通讯业日渐发达,通过电话、传真和因特网,现在更可以利用“视频会议”,企业愈来愈容易管理如此的工作模式。

  英特尔公司总裁葛洛夫(Andrew S. Grove )认为,“从技术与生产力的角度来说,位在六千哩外的工程师和坐在隔壁的小隔间(cubicle )里的同事没什么不同。”

  (三)美企的BPO 委托业务

  所谓BPO (business process outsourcing)是指IT产业中的人事、营业、物流的外包、委托业务。印度BPO 最大的外购客户是美、英两国的外包。在所有的订单中,约有80% 是来自英、美两国,输出金额是80亿美元。但是美国约占其中的65% ,英国仅占14% 而已。企业在营收上增加最明显的例子是印度大企业Wipro Limited 。2003年度3月,Wipro Limited 结算的营业额约9亿美元。过去5年,该企业每年有40% 的成长。

  二、崛起的理由

  (一)美企希冀大幅降低成本

  据德勤顾问公司(Deloitte)的研究报告显示,企业将业务外包到印度,至少可以节省40~60%的成本,扣除硬件的建设费用,应可以节省25~ 30% 的经费。一位硅谷主管表示,现在如果有一个职位空缺,他们会考虑是否在美国直接聘雇,或者雇用三个印度当地的工程师。

  据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统计,印度工程技术人员和大学数量,居世界第2。和中國来做一比较,印度的人力供应约是中國的1/ 2,但薪资却只有中國的1/ 3,这是印度比中國占优势的地方。再加上,印度员工普遍拥有高水平的IT技术能力。因此,美国企业纷纷在印度设立研发中心的关键理由是“成本”其中,以美国企业的子公司最具代表性。美国企业把劳力密集型的业务移往印度,能大幅削减生产成本,提高利润。例如:GM的PBO 子公司(GE Capital)在2003年度就达成削减经费达3. 5亿美元的成果。

  (二)美企便利与印度软件业语言沟通

  印度最富魅力、能吸引企业的地方,主要在于拥有大量经验丰富、优秀的英语人才。印度高等教育的理工科人才,水平是世界一流的。每年,印度理工科毕业的学生约有77万人,其中工科是29万人。而每年200万大学毕业生全部需接受4~ 8周的英语发音和职业教育训练,他们只要求先进国家五分之一的薪水。此外,英语又是印度的官方语言之一,因此,接受来自美国的订单既方便又轻松。

  (三)印度软件业达到美国认证的高水平“品质管理”

  在软件的品质管理方面,印度厂商的实力具备了世界级的水准。美国卡耐基大学(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开发的能力成熟度认证(CMM ),第5等级是认证CMM 的最高水平。印度软件业有60家以上取得5级认证,占全世界的3/ 4。

  (四)美籍印侨的影响力

  印侨约有2000万人遍布世界各地,构成了“人脉”的因特网。近年来对印度的投资,年间约有100亿美元,其中有15% 来自印侨。尤其在技术、医学等领域,来自于美国的印资企业最受瞩目。在IT领域经营成功的美籍印侨(约有200万人),投资件数相当多。因此,美国和印度间就形成了密切的人际间网络,对印度IT产业提供了国际竞争力的保证。

  三、结语

  (一)以美国为中心的服务业

  在印度政府的政策推动下,全印度最优秀的人才都进入信息业领域。印度可能取代的服务业,价值等同美国60%的国内总产值和全美2/ 3的工作机会。

  科技巨头如英特尔、甲骨文、惠普、微软及IBM 等,早已在印度设立研发中心。英特尔目前在当地有1000名员工,并且计划在2005年前再增加3倍;甲骨文已经有近6000名印度当地的员工;IBM 在2004年已增加到1万人。目前拥有最多印度当地员工的企业是GE Capital,仅是后勤办公室就有1.6万人,科技研发中心则有1800名员工。

  现在,没有人能够忽视印度这个新兴科技产业国家,印度早已是世界第二大软件供应国,仅次于美国。2003年12月,美国《每周商务》(Business Week)以“跃升的印度”作封面故事主题,报导印度的崛起对美国的冲击。美国服务业的“空洞化”问题已渐浮出水面。

  (二)BPO 支持印度经济的变革

  BPO 委托事业的发达,带来印度尖端技术的进步、产业的国际化,促使印度经济体产生变革。印度也将在这一波全球化的信息浪潮中,以IT服务为主导的BPO事业领域,获得优势和发展。

  同时,印度政府对软件的远景已做出周密的规划。在税制方面,软件进口采零税率、成立30个专业园区。另外,网络基础建设、人力资源的培育等计划正在逐步展开。印度政府计划,在2008年软件出口达到500亿美元、国内软件服务市场370亿美元、硬件产值530亿美元,营业目标达到1400亿美元。印度软件业巨头Wipro Limited 总裁阿吉姆? 普雷姆最近说:“到2008年,印度软件业将创造出200万个直接或间接的工作机会;同时,2008年的总产值有希望达到国民总产值的7% ;外向服务希望占国家外汇的30% 。软件业会成为印度唯一领先于发达国家的领域。”

  预测今后3~ 5年间,印度的经济将能保持5~ 8% 稳健的增长率。现在,印度以5, 600亿美元的经济规模,在全世界排名第11。到2030年时,亚洲将再出现新的“经济巨人”,以“软件产业”为中心的印度总体经济实力超越日本的梦想很可能成为现实

  作者电子邮件:12291229122912@sohu.com

  作者:王飞

中国思想与元哲学

星期日, 06月 20th, 2004

  元哲学一般是在作为哲学学的意义上使用,即把哲学的作为一门研究对象的学问,探讨它的对象、方法和一般结论,在这个理解上哲学学就是哲学的元学;实际上哲学学还有另一种理解,即哲学学就是哲学史,由于哲学的对象、方法和结论几乎没有固定过,你如果不是在哲学史的意义上研究哲学,你也就无研究哲学。但是当你自觉地在哲学史的意义上想根本性的研究哲学,你马上就发现你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你无法找到真正的研究的起点,你不知道问题应从那里开始,甚至如何提出问题,你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其实这就是哲学的真正的元学性质,因此真正哲学性质的哲学是元哲学,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哲学永远是它自己的元学,哲学即元哲学;这样,所有一般意义的哲学都是哲学学,即它们都是元哲学的某种历史性的结果,在适当的综合上就是哲学史。所有在最本质意义上对哲学的探求在开始时总是元学性质的,但在以后的研究中,如果不是无功而返,或者是半涂而废,而能有幸达得到一块后人可以凭吊的立足之地,但这就已成为某种哲学学了。哲学总是在对自己的对象和方法问题的探求的开始点上而不是已做过的工作上使哲学成为哲学的元学。这样元哲学不是meta-philosophy ,因此它不是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也不是柏拉图意义的形而上学,而只能是具有超越意义的哲学自身。哲学的元学性质总是在创造新的哲学,它就是人类在自身最本质意义和方向上一个最精微的缩影,所以尽管这种几乎无法达到目的的追求常常使人气馁甚至使哲学家拒绝哲学,但哲学的真正的原创精神总在激励着所有的人不自觉的追求哲学,一个人不管是不是哲学家,都是某种意义的自己的哲学家,人是在自己的元哲学意义上成为了人,这才是人的最真正的本质,所以元哲学就最终是人自己。

  1、存在与时间

  大家都承认,对事物的好奇和原因的追求是人的一种本性,而对原因的终极追求就成为哲学,但人们很快就发现事物的终极原因和对它的追求自身都有问题,而且首先是终级原因是否存在的问题,即有没有最终意义的智慧或知识或真理?终级原因的存在也就是世界的普遍性存在,这样的意识使世界的存在问题就变为存在的存在,这就是元哲学,存在就是元哲学。对存在问题的哲学探索始于古希腊哲学家,存在(to on) 或许只有一个,但存在论或本体论(ontology)却有两种,而哲学却有数不清的学说、理由、观点和方法,几千年来的探索和纷争在元哲学的意义上几乎没有进展,但却留下了与人类历史同在的哲学史,哲学不是以它对目的的接近而是以自己的展开成为哲学,哲学在自己的展开中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它从元哲学开始,在对元哲学的遗忘中成为哲学学的哲学。

  重新对此做出精确分析的是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年) ,海德格尔认为西方哲学主要地是在本体论的意义上研究哲学,他称之为形而上学对存在的遗忘,这正重新认识到对哲学学意义的哲学与元哲学意义的哲学的区分。海德格尔区分了本体论和存在论,企图去捕捉“存在”这个元哲学的真正幽灵,他的没有达到目的,但不是无功而返,他在哲学的核心阵地上再次清扫了千年战场。

  海德格尔对存在有研究一开始就具有分析或阐释的意义,他首先把存在问题变为问题自身,在他的《存在与时问》首先把研究存在问题的自身作为他的研究出发点,即把什么是存在或存在是什么这样的问题看成是问存在问题的自身,即不是在本体论的意义上去问什么是存在,而是问人们是如何开始对存在的问题的提问的,问谁或谁在问?(本体问题)问什么?(存在论问题)为什么问?(元问题)最后是成为他的哲学的怎样问。在这样的问题中主词和谓词并不先出现,而是在问问题中逐渐出现,这也就是存在在存在问题的中元哲学呈现,问问题成为了问题,而且是问存在问题自身成了存在问题,问题的元学性质就是元哲学意义的哲学。但这样的问题们自身仍然只一个空中楼阁,所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