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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城市化的希望在于农民

星期五, 12月 31st, 2004

  中國大陆的户口管理制度,形成于建国初期。由于新中國成立时的国内、国际政治气候,决定了社会面上的匪患横行,敌对势力渗透国内的情况不断。为了更好地稳定国内局势,新中國政府采用了户口管理制度:一方面采用了国外的一些经验,另一方面也有中國古代的特色。在不得不严厉的户口管理制度下,新中國的军队和公安快捷有效地控制了国内的治安形势!当年的周恩来曾讲:“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而公安机关的主要功劳,就是最大效率地使用了户口管理制度。

  在新中國的经济建设初期,由于政府急于把农业中國,快速转换成工业中國,仿效了斯大林对待农民的政策,把农民限制在农业用地上,最大程度地提供生产资料和生活用品的初级产品,来保障城市工业化发展的需要。由此采用的方法之一,就是城乡区别对待的户口管理,这种制度虽然保障了工人階級的利益,但从根本上影响了农民階級的部分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和中國共產黨黨章都阐述:是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但改革开放以前的中國,农民階級为中國城市工业化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到了1979年的经济改革开放阶段,农民们虽然得到了分产到户的好处,但又很快被抛进了市场经济的大潮;面对中國城市的现代化建设,大量农业用地成为工业用地和居民用地,使大批农民丧失了赖以维生的土地,他们进入城市寻找工作以求得更好的生活。这种不断的“圈地运动”有点类似于英国工业大发展的年代,但要比当年英国强迫农民失去土地,英国农民们被迫进入城市寻找工作更加人道。然而,由于户口管理制度上的城乡差别,中國农民们在城市中工作时,并没有全部得到应该得到的报酬,这表现在同工不同酬、没有福利待遇、合法的劳动权益受到威胁、精神上的歧视对待、等等……,农民们再次为中國社会的发展做出了一定的牺牲。

  当代社会发展的主流,就是人口城市化,留在农村的人们最终将从事工业化生产,就是所谓农场和农业工人!中國人要跟上世界的脚步,开始把许多中小城市发展为大城市,接纳大量涌进城市的农民,因为农村土地在不断地消失。可是,中國部分城市的发展没有跟上“人口城市化”的脚步,这就导致农民们依然要手拿农业户口在城市工作,从而受到各种各样的限制。这种无序的状态如果持续下去,将威胁到中國社会的安全和稳定,因为它违反了社会规律,对政府努力为每个中國人提供平等发展机会造成阻碍。

  部分涌入城市的农民成了边缘人,而随着更多农民涌入各城市,应该重视这种现象并寻找解决办法。农民问题、农村问题、农业问题已经被政府高度重视,曾经是中國社会的老大难问题,社会的不稳定因素,社会各界议论的焦点之一,开始逐步得到解决;例如中國的珠江三角洲的城市群,就接纳了各地大量的农民成为城市人口,这是那片繁荣地区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而蓬勃兴旺的长江三角洲城市群,也开始了这种接纳大量异地农民的进程,这是符合主流发展的社会规律。笔者认为,政府相关部门应从本质上认清社会福利保障制度。农民们涌进城市工作,并不是急于得到社会福利,他们目前需要的是一份稳定的工作,来养活自己和家人。城市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将会在合理有序的计划和变化中,逐渐接纳农民转为城市户口,并最终给予他们应得到的社会福利。

  一些中國城市人,出于狭隘的保护主义,反对大量农民进入城市工作,认为这对城市治安造成冲击,加重了城市失业率,影响了城市人口的社会福利保障制度!事实上,人口城市化是社会发展的趋势,是不能违背的社会规律。而城市失业率与人口城市化之间,是没有必然的联系的!经济改革开放之初,农民们并没有大量涌进城市,而城市的高失业率却是有目共睹的。就是在改革开放以前,毛澤東为了解决城市失业问题,甚至下放城市青年进入农村,造成了新中國特有的农村知青群体。可见,人口城市化不是城市失业率居高不下的主因,中國社会面对的是经济转型期的困难,一种过渡阶段的必然局面,这需要政策制定部门的前瞻目光和规划来解决!

  现在的日本和欧洲一些发达国家,社会福利保障制度可以说比较完善。但它们遇到一个共同的问题,那就是老年人口不断增加,社会福利基金越来越无法满足社会的实际需要。在这种情况下,一些政界和知识界开始呼吁降低社会福利。但是,这种主张无法得到各国选民的支持。于是各国政府出台政策,大量引进国外年轻的技术人员,一方面是人才的引进和使用,另一方面就是年轻的技术移民人员可以贡献社会福利基金的缴纳,充实各国的社会福利基础。从这方面看,中國农业人口涌进城市的比率,是年轻人占大多数,而且有文化的知识青年农民很多。这些人在城市工作和生活,为城市社会福利基金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而不是侵犯了原有城市人的社会福利保障!反对者在这里有一个认识误区!

  农民进入城市工作之所以会造成社会治安的混乱,主要原因在于他们没有及时得到应有的劳动报酬。更重要的是,维持社会治安的责任在于社会、在于公安机关、在于政府。将城市治安的责任推给农民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当然,由于中國城市发展的实际情况,不可能一下子解决人口城市化的问题,毕竟大多数中國人是农民,中國现有的城市不足以接纳全部愿意定居城市的农民,万事要有个过程,而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过程是最重要的!

  邮编:116000

  大连市西岗区公安分局治安大队

  作者:李扬

为什么美国没有社会主义?

星期五, 12月 31st, 2004

  以1997年十月革命80周年和世纪末的临近为契机,近年来国际上关于社會主義的讨论又趋活跃。

  面对着本世纪社會主義运动这—人类历史上惊人的大起大落,无论从“社會主義复兴”还是从“社會主義反思”的角度,人们都对中俄两国关注最多:俄国社會主義何以兴衰相继?中國社會主義何去何从?

  然而人们也没有忘了第三个大国美国,这个经典上所称的社會主義土壤——现代工业文明、市民社会与资本主义——最发达、而本世纪又似乎与“现实社會主義运动”最绝缘的国家。

  当“现实社會主義”在全球高潮澎湃之时,“为什么美国没有社會主義?”作为一个“美国例外论”命题曾经历了一个世纪的讨论。而90年代苏东剧变、“没有社會主義”成为全球大部分地区的普遍现实时,有人却提出了“为什么美国有社會主義?”这样一种新的“美国例外”命题。

  正如着名美国社会学、政治学家李普塞特在其最近一本书中所说:“美国例外主义”成了—把“双刃剑”,它既可以砍向社會主義的普遍论,也可以砍向反社會主義的普遍论。

  而在这个世纪末,任何一种关于社會主義的新说法如果离开了美国的经验正如离开俄国、中國的经验一样,都将缺乏解释力。

  一、“社會主義者爱美国”与“美国不爱社會主義”

  曾记得40年代的国际共运中出了所谓“自劳德修正主义”:当时的美共领袖白劳德提出“美国特殊论”,认为资本主义所固有的那些矛盾在美国的条件下很难尖锐化,因而通常意义的“工人运动”与社會主義在美国也难有前途。

  为此他解散了美共,并认为美国左派只有走劳资合作、妥协改良的道路。白劳德的此种看法导致了当时还是斯大林主义一统天下的“国际共运”阵营的齐声斥责,所以他被美共开除而告终。

  然而事实终归是无情的:在这以后的半个世纪中,美共并没有因为清除了白劳德这个“绊脚石”而时来运转,反而日薄西山,时至今日已经很少有人把它当成一回事了。

  仅仅美共如此倒也罢了,美国历史与现实的耐人寻陈之处在于:不仅苏联模式的“共远”在美国从来不成气候,其它模式的诸种“社會主義”乃至反对资本主义——市民社会的各色意识形态在美国社会也都难以生根,起码与资本主义世界的其它主要国家相比是如此。

  社会民主派、民粹派、无政府工团主义、民族社會主義(法西斯)等运动在美国也从未形成声势,而它们在欧洲、在堪称美国文化之母的英国、在与美国同属新大陆的南美地区都曾各领风骚。

  社会黨国际的美国成员——美国社会黨及其衍生黨在1912年高峰时也仅有黨员11. 8万(而此时英国工黨、德国社会民主黨都已众逾百万),此后每况愈下,20年代末黨员不到7万,到80年代后期它的两个后续黨(民主社會主義者共和人民黨与社会民主黨)总共只有8000名左右成员,实际已名存实亡。

  显然,美国的社会民主主义者不仅难望北欧同仁之后尘,也绝无可能与密特朗、勃兰特等西欧同志相比肩。我们后面将提到的美国社会黨领袖哈林顿是社会黨国际主要理论家,位居国际的名誉主席,然而他在美国国内的影响却远比他在“国际”论坛上影响逊色得太多。

  美国历史上的人民黨人(the PoPulists )曾被一些论者视为俄国民粹派的同类。但事实上他们不仅声势、影响不及,而且在性质上也相去甚远。

  俄国民粹派崇尚公社和“人民專制”,是所谓“农业社會主義”者,而美国人民黨人——我姑且把他们称之为“农业自由主义”者——对这两样东西是绝不感冒的。可以说,“农业社會主義”运动在美国历史上基本上不存在。

  至于美国的工会,它不仅是劳资妥协的专家,而且在捍卫所谓“美国人的价值观”方面历来比颇讲实用主义的政府与商界要极端得多。在美国,工人比资本家更“反共”,工会比商界更“冷战化”,这是众所周知的。

  仅仅列举以上这一切倒还不足为奇——人们可以说,例如像沙特阿拉伯这类地方也是各种流派的“社會主義”都吃不开的。

  然而美国案例的另一面恰恰在于:很久以来,美国以外的资本主义世界各国的各种流派“社會主義者”都对美国怀有远胜于他们祖国的好感,乐于在美国寻找其价值理性的经验依托,当他们在祖国碰了钉子时,往往便寄望于美国,企图在那里实现其人文关怀与社会理想。

  当年的“空想社會主義者”英国人欧文在本国未遂其志,便跑到美国去建立他的“新协和村”理想国。法国人卡贝在本国发表了他的乌托邦设想后,也来到美国去实践他的“伊加利亚之旅”,而且据说“取得了有限的成功”。

  俄国的一批民粹派志士在“民意黨密谋”失败后在祖国无处容身,便跑到美国建立了着名的堪萨斯州“雪松谷公社”,维持了十余年的“大同”实验。

  这些理想主义者看好美国可以说决非是仅仅看中了新大陆的空旷可居,这一点在列寧关于“美国式道路”与“普鲁士式道路”的善恶二元对立论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这个后来成为美国头号对手的超级大国的缔造者在1917年以前的十余年间经常把俄国现代化道路的一切光明面都归结为“美国式道路”,而阴暗面则归结为“普鲁士道路”,并屡屡发誓要为使俄国走上“美国式道路”而奋斗。

  其语调之热烈几乎可与1949年前的中國共產黨人“走俄国人的道路”的热情相仿佛。

  资本主义国家的社會主義者如此,“社會主義”国家中在野的社會主義派别更其然。俄国社会民主黨中的孟什维克派与布尔什维克派分手后成了对头,但1917年以前两派都倡导“美国式道路”。

  1917年后孟什维克被掌了权的布尔什维克鎮壓,仍不改此愿。孟什维克首领唐思直到1947年在国外去世前还希望“实现俄国社會主義形式的‘美国化’”。无独有偶,十多年后被斯大林逐出国门的托洛茨基在对苏联失望后也曾把“第四国际”的事业寄厚望于美国。

  他不仅授意由美国托派代表主持“国际”成立大会,晚年联络重点也转向美洲,甚至还把自己身后全部档案文牍都转让于美国的大学,虽说直接目的是卖钱,但也不乏更深远的希冀。

  孟什维克与托派,—个比苏联当局更“右”,一个比苏联当局更“左”,但两者都在美国看到了自己事业的某种希望,这是颇有意思的。

  总而言之,“社會主義者看好的美国”与“在美国碰壁的社會主義”都其来甚久。一方面各种流派的“社會主義”在美国都难以立足,另一方面美国以外的各国种种“社會主義”者又多向往美国(而且决不是仅仅向往它的物质方面),这种奇特的反差确实耐人寻昧。

  于是,“为什么美国没有社會主義?”便成了近一个世纪来人们议论的话题。为此产生了种种解释,然而有说服力的似乎不多。

  当然,最难让人信服的是一些美共人士的说法:统治者的鎮壓与白劳德、洛夫斯通之类的“内奸”阻得了美国社會主義的兴起。

  无疑,把美国的“自由”理想化是不足取的,我们都知道有个麦卡锡时代。但相对而言应当说在历史上:美国的政治自由空间一般比欧陆还是大得多,如果这点鎮壓就足以扼杀社會主義,那也太小瞧这种人类理想的生命力了。而经历了从科伦审判到“斯托雷平反运动时代”种种磨难的欧陆社會主義又怎么会曾有如此气候呢?

  文化决定论者喜欢谈论传统的作用。然而作为移民国家的美国有何不同于欧洲的文化传统可言?近年来“英美经验主义”与“欧陆理性主义”的两分法颇为流行,似乎“经验主义”是比“理性主义”更不利于激进思潮的成长。然而同在“英美经验主义”背景下,英国工黨与美国社会黨的不同命运又怎么解释呢?

  有人强调新大陆机会多,劳动者不易感到生存压力而滋长反抗情绪。然而同为新大陆,拉丁美洲的各种社會主義运动又为何如此活跃?

  更常见的一种解释是说美国工人生活富裕,因而没有穷则思变的社会基础,这就是所谓“关于美国社會主義失败的‘烤牛肉与苹果馅饼’理论”。然而正如下文将引的哈斯班兹和哈林顿等所言,本世纪初德国工人吃到的“烤牛肉与苹果馅饼”并不比美国工人少,但德国社会民主黨却在那时取得了最大的成功。可见美国人不“思变”未见得就是因为不穷。

  还有些论者很强调罗斯福新政的改良作用对美国社會主義潜势的消解,甚至认为罗斯福新政本身就是一种“社會主義”。这当然不能说没有道理。

  然而问题在于对“为什么美国没有社會主義”的思考早在“新政”之前很久就产生了,用“新政”作为它的答案因此至少是很不够的。这也就是我们要研究早于“新政”二十余年问世的桑巴特着作的原因之一。

  二、物质替代还是价值替代:桑巴特的解释

  人们对W.桑巴特不会陌生,这个世纪初驰名世界的德国国民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一生思想倾向多变,早期接近馬克思主义,后转为极端保守主义,到晚年又倾向于国家社會主義并对纳粹表示同情。

  但任何时候他都不认同自由经济思想,因此他写《为什么美国没有社會主義?》一书决不是为了要替“美国主义”辩护的。此书以德文出版于1906年,当时桑巴特还是个准馬克思主义的思想家。

  此书发表后几十年内译本众多,法、西、英、日等文译本均有。而若干译本前还附有评价此书的论文式长序,作序者往往也是知名的社會主義思想家。这些序文连同桑巴特的原书一起,勾画出了几十年间欧美两大陆的社會主義者对“为什么美国没有社會主義”这一问题的探索过程。

  作为一个德国人,桑巴特是在美欧(主要是美德)比较研究的基础上发表的,他认为美国工人与欧陆相比有如下特点:

  1、美国工人更“倾向于对资本主义的善意态度”。这首先是因为它成功地供给了他们的物质需求,其次也因为他们融入资本主义制度的那种“经济整合”方式。这一整合方式受到在许多企业中使用的计件工资的有利制度和各种奖金与利润分享制的推动。

  这个说法在桑巴特之后又为许多人所发展,如熊彼特指出:美国社會主義的难产是因为“普通有资格和受尊敬的工人都是、或自认为是企业人,他成功地使自己适应于利用他的个人机会,……他理解并在很大程度上分享着其雇主的思维方式”。

  2、美国工人对美国的政府制度持善意态度,它的“公民整合”达到了异乎寻常的程度。尤其是建基于启蒙原则之上的普选制与宪政民主更集中地促进了这种整合。

  桑巴特的这一看法后来也有许多支持者,他们指出:统治精英通过民主程序把工人階級结合到政治进程中的成功尝试对工人階級激进主义起到了最大的阻抑效果。有人还推而广之,认为工人階級激进倾向在19世纪后半期的英国以及战后联邦德国的衰落,主要也是这个原因。

  而19世纪德国工人比较激进,则是由于没有这种整合机制。我们可以把这种解释模式简化为“民主消除激进(或曰民主使人保守)”的公式。

  3、成功运作中的两黨制下产生一个新政黨的困难,也是美国社會主義者无所作为的原因。据说美国社会黨与此前的人民黨都是“第三黨困境”的牺牲品而在两黨游戏中被淘汰的。

  4、美国工人階級潜在的激进主义倾向因被美国资本主义所能提供的物质报酬所收买而消亡。这就是所谓“烤牛肉与苹果馅饼”理论。

  桑巴特认为美国工人所处的“超级物质环境”已预防了反对派及社会民主倾向在美国无产階級中的发展。桑巴特在书中用了最大的篇幅旁征博引地调动大量统计资料证明美国工人比欧洲工人(主要是德国工人)更富有。

  他说,尽管美国“资产階級化的工人階級与实际的中产階級间富裕程度的差别”仍然存在,甚至可能还在扩大,尽管社会财富的总分配可能正变得更加不平均,但由于美国工人发现他们比欧洲工人过得更好,于是便心满意足了。

  这—所渭工人生活“资产階級化”问题是桑巴特解释中引起非议最多的内容。

  5、美国较好地实现了机会均等,工人階級(与欧洲相比)有更大的机会有效地提高自己的地位,实现社会獨立的流动性。

  桑巴特认为这是“在考虑(美国)无产階級心理如何发展时最重要的”因素。在他看来,美国工人向往资本主义社会的“顶层或近乎顶层”,他们比欧洲工人有可能成为小资产階級企业主。

  6、一个开放的边疆地区的存在起着减少美国工人好斗性的效果。在这方面桑巴特可能受特纳(F.J.Turner)的“新边疆史观”的影响。

  他认为美国广阔的西部“新边疆”的存在为美国工人提供了“逃入自由”的机会,如果劳动条件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变得太压抑的话。事实上,美国历史上大量“穷愁潦倒”的工人从东部移居西部而成了獨立农场主,从而使边疆成了社会矛盾的减压阀和“美国社會主義”的最后一个障碍。

  总之,桑巴特认为“美国没有社會主義”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可归纳为物质替代(物质上的满足“替代”了对平等之类价值目标的追求)和价值替代(“美国式”的平等替代了“欧洲式”的平等而成为价值理性的主体)两点。

  但桑巴特在他的书中以主要篇幅谈的是物质替代,而对价值替代则讲得较简略。

  三、寓“平等”于“自由”之中:美国社會主義者的评论

  自桑巴特发起“为什么美国没有社會主義”的讨论后,数十年来不断有人谈论这个话题。到六七十年代,美国出现了兴盛一时的新左派运动,围绕反越战、黑人民权与女权等问题美国人表现了相当高的热情。

  对“桑巴特问题”的讨论中心也由欧洲转回到北美。1976年美国国际艺术与科学出版社与英国麦克米伦公司在美、英同时出版了桑巴特《为什么美国没有社會主義?》一书的英译本,美国社会民主主义的头号理论家哈林顿与美国社会黨史着名研究者哈斯班兹都为这个译本写了分量很重的序言与导言。这两篇文章可以说是美国左派思想家在新左派运动高潮期对这一问题的典型回答。

  E.M.哈林顿1928年生于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早年由一个天主教社会工作者转变为社會主義者,“成为一名致力于穷人和被压迫者事业的热情的工人階級理想主义者和鼓动家”。早在朝鲜战争时,他就不顾当时的“麦卡锡阴云”而持严正的反战立场。

  1953年他加入社会黨,同时成为工人保卫联盟的组织干事与左派学生组织青年社會主義联盟的校园活动家,逐渐成为除美共以外的美国左派及工人运动的头号人物,并于1968年当选美国社会黨主席。

  但面对六七十年代那种带有雅皮士色彩的“新左派”运动,本质上属于老派理想主义者的哈林顿并不适应。于是“人们很快把他同令人恐惧的老左派等同起来”,而他也对新左派感到失望井转向更为激进的立场。到1972年他因持激进的反越战立场而与不那么激进的社会黨决裂,并辞去主席之职,创建了更左的组织——民主社會主義者组织委员会。

  1982年该会与左翼知识界的“新美国运动”合并为美国民主社會主義者共和人民黨,哈林顿任全国主席。该黨是社会黨国际最重要的美国成员黨,哈林顿因而也是国际的着名活动家,参与制定该国际十八大的《原则宣言》。

  他在1989年逝世前已是社会黨国际的名誉主席。哈林顿不仅是美国左派运动的头号活动家,也是当时美国理论界最重要的左派思想家,曾着有《另一个美国:合众国的贫困》(1962年)、《走向民主左翼:新多数人的激进纲领》(1969年)、《社會主義》(1972年)、《资本主义的黄昏》(1976年)、《决定性的十年》(1980年)等一系列名着,其中《合众国的贫困》一书更是轰动一时,当时曾迫使约翰逊政府宣布发动着名的“向贫困开战”运动。该书与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个梦》被并称为当代美国民权运动两大文献。

  如果说哈林顿是美国“老左派”的代表,那末哈斯班兹则是在“新左派”运动的熏陶下出现的新一代美国社会黨史研究者。他曾长期求学、任教于历史上美国工人运动的中心芝加哥地区,是芝加哥大学社会学博士、伊利诺伊大学社会学讲师,并建立了位于印第安纳州的美国社会黨黨史研究中心。

  在译介桑巴特的书时他是英国布里斯托尔大学讲师,对欧洲知识界的“桑巴特问题”讨论也有很大影响。应当说,由哈林顿与哈斯班兹来评论桑巴特的书,实为美国“老左派”与“新左派”、上一代与这一代、行动者与评论者、美国人与欧洲人对这一问题之看法的缩影。

  而这双方的看法却惊人地一致。哈斯班兹与哈林顿都对桑巴特的美国工人生活“资产階級化”之说即所谓“烤牛肉与苹果馅饼”理论发动了集中的批评。哈林顿指出,决不能假定贫困使人激进而富裕使人保守,因为相反的情形倒似乎更为真实。

  典型的例子是:60年代在美国一度影响很大的新左派运动就不是以穷人、而是以那些“幸运的青年”们为基础的。而在德国,从《反社会黨人法》的废除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这段时间正是工人階級在经济收入上的“幸运年代”,然而德国社会民主黨和工人运动恰恰是在这个时代获得了历史上“最伟大的成长”。

  哈林顿与哈斯班兹都对桑巴特所谓美国工人比德国工人富裕的统计学依据提出了质疑。哈林顿引证德国学者斯腾塔尔(A.Sturmthal )的研究,指出桑巴特关于美欧生活水平的统计只考虑“一次分配”,而忽略了俾斯麦的(在英国是劳合。乔治的)社会保障纲领的作用。

  由于当时欧洲(主要是德、英)社会福利性质的二次分配远比美国发达,欧洲工人生活未必糟于美国。哈斯班兹更认为桑巴特给出的“美国工人普遍富裕的图景是十分牵强附会的。它无视移民出身与本土出身的美国工人階級人口的实体部分存在着严重的贫困。”

  即使从统计学上,桑巴特也不能证明美国工人比同一时期的德国工人更富有,而美国工人内部的经济分化更远甚于同时代的德国工人。哈斯班兹还指出,桑巴特不是这种解释的头一人,上个世纪就有人以富裕化解释19世纪下半叶英国工人中社會主義倾向衰退的问题,事实表明这种解释并不成功。

  实际上,70年代以来对桑巴特上述统计的批评性考证者不乏其人。看来,“烤牛肉与苹果馅饼”的作用至少没有桑巴特说的那么重要,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哈斯班兹还对桑巴特关于“新边疆”对社會主義的阻抑作用之说进行了批评,他问道:“如果像桑巴特所言,美国工人‘爱资本主义’并‘为它奉献全部身心’,人们就不能不奇怪为何他还想从这一乐园里‘逃入’到寒冷的边疆去。”

  这样的反话当然有些简单化。不过笔者可以补充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美国西部的空旷和移民潜力是随时间的推移而递减的,如果它对社會主義有碍,其作用也应递减。然而美国社會主義运动却没有因此而高涨,而是自本世纪头十年以来日益衰落的。“新边疆”说显然不能解释这个事实。

  在批评桑巴特的同时,哈林顿等也对他的另一些说法加以肯定乃至发展。哈林顿认为桑巴特提到的“公民整合”对工人階級的影响是“极其重要”的,“甚至比桑巴特已强调的更加重要”。哈斯班兹也有类似看法。

  这样,70年代后的人们在否认了“富裕使人保守”的理论的同时,却对“民主使人保守”之说表示了认同。

  哈林顿指出,欧洲大陆的社會主義运动与其说是围绕经济问题,勿宁说是围绕公民权问题开始的:工人在政治进程中受到排斥或系统性的歧视一开始就是抗议的对象。

  “在几乎一切情况下,反资产階級斗争的心理与情绪基础都是对资产階級平等(bourgeois equality,或可译为‘市民平等’——笔者按)的要求。甚至在有些例外的英国,最早的有组织的工人政治运动即宪章运动也是如此。”

  而在美国,几乎从一开始就有了普选权。这导致萨姆松(Leon Samson )在30年代最先概括的现象:“‘美国主义’成为社會主義的替代物。”所谓“美国主义”(Americanism )在这里并不是指美国人的民族主义或爱国主义,而是指美国式民主包含的自由、平等之类观念。

  在萨姆松看来,这类观念与社會主義实质上相通,所以他说:“美国资本主义是资本主义的社會主義形式”,即它传播平等主义(egalitarianism),否定等级社会的现实,这与英、法等欧洲国家不一样。

  哈林顿同意萨姆松的看法,他认为这里包含着“为什么美国没有社會主義”这个问题的主要答案,即:“美国工人可以用优势意识形态(即自由主义)的语言,而不是用该形态的反对派的语言,来表达他的平等要求。”

  这里必须指出,萨姆松讲的“美国主义”或“资本主义的社會主義形式”都是在罗斯福新政之前,它显然不是指常被人称为有“社會主義”倾向的新政,不是指那种以国家干预限制竞争并在一定程度上维护“结果平等”(或限制结果不平等)的意义上的公平,而是古典自由主义“公平竞争”意义上的公正。

  作为社会黨人拥护社会福利政策的哈林顿,对美国的税收一福利政策不像欧洲“社会市场经济”国家那样“照顾穷人”是深表不满的。他愤然写道:“在美国,最具返还性的税也就是最普及的税。社会保障费用的征收不允许(对穷人)减免或考虑家庭规模,这是对富人的荒谬的照顾。他们公开地以比其他人更便宜的代价获得受津贴的退休保险。”

  然而哈林顿又看到,这种(与欧洲相比)更缺少“抑强扶弱”色彩的政策因其符合“自由竞争的公正”,居然比欧洲式的福利主义更能成为“社會主義的替代物”:“对待有美国主义、个人主义与自助意识形态的公众来说,他们对高返还性的税制是很热衷的。”

  当然哈林顿也指出,美国的税收一福利制度也不是一点“抑强扶弱”的二次分配成份都没有,“事实上社会保险体制中有大量的福利成份,但这事实仅为统计学者与专家所知。”公众并不是对这种“抑强扶弱”感兴趣才认同这一体制的。

  相反,由于自由主义的公正观接受那种自己出钱保障自己的观念,使美国的“社会保障制度仍然维持着作为—个保险纲领的神话,即它给领受者提供了福利”。

  哈斯班兹则从另—个角度即移民的态度涉及了“美国主义”替代社會主義的问题。他指出桑巴特忽视了美国工人階級内部在那个时代存在着比德国工人更大的经济不平等。

  主要原因在于土生的美国工人(他们其实也是早期移民)把外来廉价劳动力的涌入看成对自己的威胁,因此19—20世纪之交的大多数美国工会是排外主义的和有行会倾向的,并且对新的移民工人群体造成了严重损害。

  但这一点本身未必谈得上对美国社會主義运动有利还是有弊。因为工人的分裂与工会的行会倾向固然不利于社會主義运动,但移民群体如果长期处在受排斥的低下地位,这本身就会促使社會主義或“某种激进主义”在移民群体中蔓延。在欧洲大陆,移民与犹太人中的社會主義倾向远比本地民族活跃,就是这个道理。

  而事实上,19世纪后期的美国社會主義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是为当时一些有激进倾向的移民从欧洲带来的。(反过来说,正如笔者前已指出,从欧文、卡贝到列寧、托格茨基的几代欧洲社會主義者也都特别看好美国,而且不仅19世纪后期为然。这或许也增加了当时移居美国的欧洲人中社會主義者的比率。——笔者按)

  以至于产生如下说法:“那些在美国传播社會主義的人是一些无人追随的潦倒的德国佬。”19世纪8O 年代的美国社會主義工黨(社会黨的前身)甚至往往到德国召开它的会议。

  然而恰恰是美国式的自由竞争、机会均等体制,使本土工人对移民工人的行会式排斥只起到了有限的作用。让人啼笑皆非的是:美国资本家对本土工人与移民工人“一视同仁”地予以“剥削”,美国劳动力市场上相对于欧洲而言更为公平的竞争机制,大大加速了移民工人的“经济整合”进程。

  在桑巴特时代,移民抵美一代人之后便一般可与土生工人具有同样的“经济特征”。P.罗伯茨引1911年工资数据证明:当移民本人处境还十分糟时,他的儿女的工资结构便已与土生工人基本持平了。

  正是这一机制,使美国移民中的“社會主義平等观”很快为“自由主义平等观”所取代,从而消解了“移民社會主義”,甚至使移民工人从(母国人口中较多的)社會主義偏好者,变成了“对社會主義杆菌的免疫者”。

  进入20世纪后,美国社会黨在移民工人中已比在土生工人中更难得到支持。这决不是说移民工人更加逆来顺受地任人“剥削”。相反地,移民工人在与雇主的斗争中往往比土生工人更有战斗力,但这却是一种“反对资本家而非反对资本主义”的斗争。正如罗伯茨描绘的美国斯拉夫移民工人的状况。

  “斯拉夫人参加工会并为更高的工资与更好的条件而战斗,……他们会以宗教般的献身精神追随一个劳工领袖,他们在战斗中有耐力,能吃苦。但所有这一切都是为经济动机而做的。斯拉夫人爱美元,并在冲突结束时要保有它。让人们试图领导他走社會主義道路吧,他是不会走的。”

  四、“没有封建主义就没有社會主義”与“美国例外论”的双刃剑

  综上所述,70年代的美国社會主義者否定了桑巴特解释中的物质替代(“烤牛肉与苹果馅饼”)理论,而肯定并发挥了这一解释中的价值替代(“美国主义”替代社會主義)理论。这除了学理上与历史上的依据外,也是以60—70年代的“新左派运动”为背景的。

  亲身经历过这场运动的许多人都感到,对于作为一种价值的社会公正而言,美国人其实比欧洲人更敏感。但美国人更多地在竞争过程中(即竞争的起点与规则中)发现这一价值并以此取代了那种否定竟争的(在桑巴特看来社會主義就是如此)价值理想。

  而美欧间的这种区别,原因首先在于美国的政治制度比欧洲更早、更大程度上实现了“公民整合”,即有更多的民主,更少封建特权传统,美国人可以要求公平而不反对竞争。而欧洲人由于受封建遗产影响,多数人从—开始就没有得到过公正的竞争机会,因此他们的公平要求是与反对竞争的主张相联系的。

  至于说到“物质替代”,看来,不仅桑巴特时代的“烤牛肉与苹果馅饼”,就是当代的汽车与洋房也末见得能够消解人类的崇高理想、对社會主義进行“替代”。因为人们对社会公平的渴求从本质上说是不能用物欲来简单替换的。

  如果说蒸汽机时代的人们在公平诉求方面并不比石器时代的人们更麻木,那末电脑时代的人们在这方面怎么会比蒸汽机时代更逊色呢?

  到80—90年代,关于“桑巴特问题”的讨论又得到了新的推动。这次不是来自哈林顿那样的社會主義者,而是来自一批自由主义思想家。西摩尔。马丁。李普塞特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普塞特在当代美国政治学与社会学领域可说是泰斗级的人物,他1922年生于纽约,l 949年为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后任教于哥大。1956年起为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社会学教授,1962一1966年兼任该校国际研究学院主任。

  以后又陆续担任过哈佛大学客座教授、国际事务中心执行委员会委员、斯坦福大学政治科学与社会科学教授、胡佛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他在学术界以着作等身着称,迄今已出版了23部专着与难以计数的论文,还与人合编了10本文集。

  其名着有:《农业社會主義》(1950年)、《工业社会中的社会动员》(1959年)、《政治人:政治的社会基础》(1960年)、《第一个新国家:历史与比较背景中的美国》(1963年)、《一致与冲突》(1985年)、《美国例外主义:一把双刃剑》》(1996年)等。

  1962年,美国社会学学会授予他麦基佛奖,1980一1982年他当选美国政治学会主席。此外他在哥伦比亚、加州伯克利、哈佛与斯坦福等名校都培养了一批学术精英,这使他的学派更显得势力强大,影响已超出美国而达于世界。

  李普塞特的思想倾向与哈林顿这样的社會主義者可以说是南辕北辙,但两者对“桑巴特解释”的评价却惊人地相似:都反对“物质替代”说而赞成“价值替代”说。由这些自由主义思想家主导的讨论的总趋势也成了70年代的继续。

  1977年,李普塞特就写过一篇与桑巴特之书同名的论文《为什么美国没有社會主義?》,表示赞同W ·伯纳姆在1974年提出的命题:“没有封建主义,就没有社會主義”。而在80年代出版的《一致与冲突》及90年代的《美国例外主义》两书中,这一命题被发展为“桑巴特问题”的主流解释模式。

  强调封建主义与“现实社會主義”之联系的说法在80年代改革时期的东方国家(包括我国)也常常听到,但在这些国家,这一说法主要是认为那里现实的社會主義模式受到封建残余的影响,因而似乎不那么“纯粹”。

  而李普塞特等人的“没有封建主义就没有社會主義”则完全是对桑巴特一哈林顿解释的一种发挥,其含义并不是说现实社會主義中有多少“封建残余”,而是把本来意义上的社會主義看作是封建主义(而非资本主义)的直接对立面(而非继承者)。

  与经典馬克思主义强调社會主義对资本主义的继承、对立关系以及共產黨国家中的某些民主派强调社會主義对封建主义的继承关系不同,李普塞等人把社會主義的“階級政治”看作是封建遗产基础上的不公正“竞争”所激起的一种反竞争的“公正”诉求。

  “社會主義的階級政治尽管产生于欧洲,但与其说它是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产物,倒不如说是前工业的封建社会(它是按照一成不变的,几乎是世袭的社会等级关系直接构成的)产物。工人階級的出现是对这一条件下的政治世界的反映。”

  或者用90年代该学派另一学者的话说:“在英国与欧陆,社會主義是作为对專制王权、土地贵族与货币权力的联合势力的否定而出现在19世纪的。”而在没有这种对立面的“纯粹资本主义”条件下社會主義自然难以存在,即使这两种条件是有同样的“文化”背景。

  应当说这种论述的逻辑是不难理解的:“反竞争的公正”不可能作为“公正竞争”的对立面而存在。这不仅与经典馬克思主义的说法不同,尤其与把一切不同的发展道路都归因于不同的“民族性”或“文化基因”的文化决定论观点相冲突。

  文化决定论者往往假定似乎有那么两种先天地具有不同“文化基因”的人群:一种人生来就好竞争,爱冒险,由此决定了他们适宜于发展自由制度;而另一种人则天然地倾向于“和諧”的生活,由此决定了他们需要有个大家长来保护他们,而自由竞争则与他们的“文化”格格不入。

  这样的假定实在是过于武断,且不说它的历史学依据能否成立,起码它是有违于生活中的常识的:公平的体育比赛能为当今各民族的人们所接受,而无理犯规则受谴责,这并不以“文化”不同为转移。

  而我国农民能够主动冲破公社的束缚、发展相对自由的个体农场经济,国企工人却不愿在“穷庙富方文”的状态下两手空空地脱离“大锅饭”而“下岗”,这也不是因为中國的工人和农民在“文化”与“民族性”上有什么不同,更不是说“农民文化”比“市民文化”更富于自由竞争精神。

  如果农村改革不是以土地的平均分配作为家庭农场市场竞争的起点,而是开张就宣布全村土地转为队长或书记的私人庄园,你想农民能接受这样的“市场改革”么?

  当然,文化传统的因素并非不起作用,但它不应使我们无视更重要的常识:通常人们之所以厌恶竞争,主要并不是因为这种竞争太“自由”以致为某种“文化”所不容,而是因为“竞争”的起点就不公平,也不讲规则。

  因此尽管美国的“文化”本来就源自欧洲(尤其是源自前宗主国英国),然而美、欧的人民大众对“竞争”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用李普塞特的话说:在那些“从封建主义那里继承下来一种泾渭分明的地位界限并存在着流动障碍”的地方(欧洲)便特别容易出现激进的反竞争运动。

  而那些“‘天生现代化’并且没有封建和贵族历史的国家”(美国)“其成员共享一个相同的市场”,便不大可能产生这种运动。而“階級意识”这种东西,与其说是“自由竞争”之后“分化”出来的,勿宁说是封建时代“等级意识”的延续:“在美国和加拿大这样的国家,工人階級政治意识的发展需要有一种智力上的想像力。而在欧洲,等级体制把工人们置身于—个共同的階級之中。”

  与桑巴特、哈林顿一样,李普塞特也强调了美国民主的早熟对公平竞争观念的影响,他引述列寧、考茨基等人的话说:欧洲许多工人階級政黨是在争取民主的斗争中形成的,而美国就缺乏这一因素,在那里,工人们从“投票的免费馈赠”中获益。

  欧洲19世纪的市场竞争基本上在專制政治下进行,如思格斯所说:整个19世纪的欧洲“政治秩序仍然是封建主义的”。而熊彼特则指出,在许多欧洲国家,贵族仍然“作为统治階級行使职能”,“直到自由资本主义末期,贵族才不再当家作主”。而这时早已没有什么“机会”留给平民大众了,他们凭什么喜欢“竞争”?

  民主滞后导致“起点”不公平,“机会”被垄断,因而产生了反竟争运动。李普塞特认为这不仅可以解释美、欧之别,也可以解释欧洲范围内国与国的不同。

  例如德国19世纪社會主義运动在欧洲首屈一指就与当时封建容克贵族的机会垄断有关,而瑞士与丹麦的社会黨在欧洲一直是最温和的,这是因为这两国在前工业时代就是小农国家,少有封建特权遗产,因此产生了“与美国相同的问题:为什么丹麦没有社會主義?”

  总而言之,与关于社會主義产生于“资本主义固有矛盾”或自由竞争的固有弊病的假定相反,“规范化的”资本主义关系中几乎不可能生长出社會主義运动。而一个社会的利益结构越“保守”,保留的封建遗产越多,其所产生的运动就越“激进”。在这里,“保守主义”非但不是“激进主义”的克星,反而还是培育后者的温床。

  另一方面,“政治保守主义”与经济自由主义的联系决不是无条件的:它必须以经济竞争的“自由”应当有个公平的起点为前提。

  不公正的“竞争”导致了反竞争的“公正”。然而正如机会垄断下的“竞争”实际上只是“伪竞争”一样,那种否定个人的自由发展权利而由大家长所赐予的“公平”实际上只是“伪公平”,因为个人对共同体的依附总是以共同体的人格化体现者(大家长)与其保护(束缚)下的共同体成员间的极端不平等为依归。

  正如馬克思所说:个人成为“狭隘人群的附属物”,总是与“以统治和服从关系为基础的分配”相联系的。它必然要产生普列汉诺夫形容的那种“剥削者的公社和被剥削者的个人”。这也就是李普塞特讲的斯大林模式的“社會主義中的不平等”、“社會主義社会中的‘新階級’”。

  而有趣的是:与封建时代一样,这种不平等比公平竞争更能促进“階級意识”的成长。于是正为“发达社会中的工人階級因政治上的相对消极而导致人们对其丧失信心”之时,东欧工人却表现了强烈的階級意识与政治积极性:从1953年东德的“起义”直到80年代波兰的工潮。

  尤其在这种社会再次转向市场竞争之时,权钱结合导致高度的机会垄断,有可能重现不公正的“伪竞争”激起反竞争的“伪公正”的一幕,造成“权贵资本主义”与“人民專制”的“怪圈”式循环。

  “桑巴特问题”在80—90年代重新引起关注正是基于此一背景。与70年代“哈林顿讨论”起因于当时的新左派运动高潮相反,80—90年代的讨论是在全球“向右转”的背景下进行的。

  这似乎有些奇怪:本来这一背景似乎应当使桑巴特问题失去意义的,因为“为什么美国没有社會主義”这一“美国例外论”命题的弦外之音本来是:社會主義是全球性的大趋势,而美国何以“例外”地落后于潮流才成为问题。

  而今天,用韦伦兹(Sean Wilentz)的话说,这样的提法“似乎已显得滑稽”,“美国,远非例外地,现在显得很前卫,而社會主義现在倒像是个临时的历史阶段,许多国家在达到向资本主义民主的大转变之前曾经历过这一阶段,而对这种转变的最大挑战已经不是来自社會主義,而是来自种族和民族的特性”。在这种背景下还有必要讨论“美国例外”吗?

  然而这一讨论的确又热闹起来,不仅李普塞特1995年出版的新着《美国例外主义:一把双刃剑》引起了很大反响而且桑巴特的那本书作为“经典之作”(李普塞特语)再次引起关注,90年代又出了新译本。

  其中1992年法译本(Pierre Weiss与Gabrie11e Srezdorm合译)距l988年巴黎版(Jean HSeffer与Jeanine RCovet合译)仅四年。与当年哈林顿、哈斯班兹一样,这两个法国版本也附有编、译者的研究性导言。

  为什么90年代的人们仍然热衷于讨论“美国例外”?原因之一显然在于这个问题的“双刃剑”性质。如上所述,公平竞争的主张一方面针对“反竞争的公正(伪公正)”,另一方面也针对“反公正的竞争(伪竞争)”。

  如果说80年代以前的讨论中人们心中的主要背景是前者,那么80—90年代随着“前计划经济国家”大规模地“转向市场”,一场空前快速的资本原始积累过程席卷而来,“反竞争的公正”固然在退潮,“反公正的竞争”却再度成为严重问题。

  尤其是在国库看守者没有受到正常监督的情况下,“权贵私有化”中的机会垄断现象远远超过19世纪的欧洲。而严重的不公正又使社会中的民粹主义潜流在积聚,它是否又将导致一场“反公正的竟争”引发“反竞争的公正”的循环?在这种背景下,“桑巴特问题”再度引起关注,就毫不奇怪了。

  更重要的是,在“反竞争的公正”退潮之后,社會主義在世纪之交还有复兴的前景吗?这不仅是狭义的社會主義者或“前共產黨人”所关心的问题,也是每个关心人类前途、社會主義的理想主义者所不能忘怀的。

  而“美国例外论的双刃剑”在这方面也能给人以启示。如前所述,在美国与社會主義的关系上本来就有“社會主義者爱美国”与“美国不爱社會主義”这两个方面。如果说在社會主義成为全球大潮的时代,后一方面使美国显得“例外”,那末在社會主義处于全球性退潮的时代,前一方面便使得美国仍然显得“例外”。

  这就是1995年韦伦兹等人提出“为什么美国有社會主義?”这样的“新美国例外论”的由来。这与当年唐因所谓“社會主義形式的美国化”、萨姆松所谓“资本主义的社會主義形式”是一脉相承的。

  韦伦兹甚至认为美国是社會主義伦理原则的发样地:“早在‘社會主義’一词进入公共英语词汇之前,(北美殖民地)宗教的契约思想、美国革命关于反抗压迫性权威是(人的)自然权利的宣言、早期州宪法中关于共同财富的超验的认同、建设无階級国家的思想——所有使得新的共和国的主导政治文化不同于世界其余部分的激进思想、以平等为中心的思想”都可以归入社會主義之列。

  韦伦兹指出了美国与社會主義的两大悖论:一、“社會主義在美国表面上的失败部分地应归因于它的某些关键内容被广泛接受。”二、“尽管社會主義(在美)难以实行,但美国由于它的民主特征,使它成为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社會主義思想的实验场。

  这个社會主義之家很可能拥有世界上数量最庞大的实践社會主義方案。移民们(其中很多是从專制压迫下出走的受迫害者)带来五花八门的馬克思主义、拉薩尔主义、共產无政府主义与宗教社团主义。

  而在移民未进入的地方,土生土长的知识分子与积极分子则试图建立各种舶来的、美国化的社會主義,并产生出一系列的杂交品种:从19世纪40年代的美国式傅立叶主义到20世纪6O 年代的美国式毛主义。

  而其他的美国人,土生的世俗派与宗教传统论者,则建立了几百个社會主義营地与社区:乌托邦宗教社会、劳动合作社、自由性爱社区以及政治叛逆社团。从某个角度看,美国可以看成最少社會主義的国家,但从另一角度看,它又是最大的社會主義实验温室。“

  于是也就产生了这样的问题:在社會主義全球性退潮的时代,美国会“例外”地成为社會主義的未来所寄吗?

  五、不患寡而患不公,不患不均而患不自由

  从桑巴特到哈林顿到李普塞特与韦伦兹,这些社會主義者与非社會主義者最后都趋向于价值替代。应当承认,这一趋势至少有相当的道理。的确,如果美国只是所谓物欲的海洋与价值的荒漠,那怎么理解一代代的欧洲社會主義者都想在那里实现在其祖国无从实现的理想,甚至舍祖国而投奔之?

  于是“社會主義与美国”的奇特关系似乎可以解释为:欧洲社會主義者看好美国,是因为美国比其祖国更接近于他们的价值理性。而正因为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的冲突在美国不像在欧洲那样严重,因而社會主義也就兴不起来。或者更通俗地讲:美国存在着相对而言的“干净资本主义”,它因其“干净”而为社會主義者看好,但也因其“干净”而“用不着”社會主義了。

  这样讲肯定会引起强烈批评,批评者将来自两方面:一方面人们会列举从过去的奴隶贸易到今日的吸毒现象等等“铜臭”熏天的事实来证明美国绝不“干净”;另一方面人们也会列举罗斯福新政、高福利政策等事实来证明美国绝不是只搞“资本主义”、自由竞争等等,它的“社會主義”的东西也不少。

  这当然都是事实。不过我还是要突出“相对而言”四字。从绝对意义上说,现实中并不存在“纯粹资本主义”或“完全自由竞争”这种东西。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在相对的意义上谈论“美国的极端自由主义”和“德国的有序化自由主义”、“美国的自由市场经济”和“欧洲的社会市场经济”之别,不妨碍人们指出“北美模式强调机会均等,偏重发挥个人的才能,而很少考虑收入的平均分配。莱茵模式强调通过国家提供众多集体福利,确保收入与消费方面达到较高程度的平等”。

  的确,无论是市场经济、自由竞争、产权明确、机会均等,还是法治国家、三奴分立、代议民主、多黨政治、言论自由、宗教宽容、文化开放等等人们在逻辑上认为“资本主义”应该有的特征,美国都堪称典型。

  但另一方面,“资本主义所固有的矛盾”在美国却相对缓和。据说,如果从产权分配的角度看,美国可能是世界上财富高度集中的国家之一。然而如果从与个人效用消费关系更为密切的收入分配角度看,美国的“贫富分化”却比绝大多数发达国家(更不用说比发展中國家)要缓和。

  以收入分配的吉尼系数计,美国在1969仅为0. 34,不仅低于英国(1964年0. 38)、德国(1964年0. 45)、法国(1962年0. 50)、意大利(1948年0. 40)、日本(1962年0. 39)等典型资本主义国家,而且令人惊讶的是也低于号称社会民主主义的“北欧模式”诸国,如瑞典(1963年0. 39)、丹麦(1963年0. 37)、挪威(1963年0. 35)、芬兰(1962年0. 46)。至于按库兹涅茨理论分化程度一般大于发达国家的那些发展中社会就更不用提了。

  在这组统计中,只有澳大利亚(1967年为0. 30)与以色列(1957年为0. 30)的“分化”程度低于美国,耐人寻味的是:这两国与美国有个共同点,即都是移民国家。

  为什么“自由市场经济”的美国在收入分配不平等方面反不如“社会市场经济”乃至社会民主主义国家那么严重呢?这显然不能归因于罗斯福新政这类“反自由主义”的措施,因为“社会市场经济”国家这类措施的实行力度决不在美国之下。

  但这显然也不能归因于自由竞争本身,因为倘若“自由竞争”本身就能维护平等,那美国也不会有罗斯福新政这回事了。

  从澳大利亚、以色列在这方面与美国并列的情况看,也许答案与“移民国家”有关。在一片新土地上建立的移民社会,有可能相对具有较多的“起点平等”。而旧大陆的近代社会则更多地继承了前近代传统社会中即有的不平等遗产。

  因此尽管竞争过程在欧洲远没有在北美那么“自由”,“竞争结果的不平等”却是欧洲远甚于美国。这就犹如一场比赛,若大家都在一条线上起跑,到后来纵有快慢,差距不会太远。然而若一开始就允许有人站在终点跟前,那未即使在赛跑过程中再“抑强扶弱”,结果还是会相差悬殊的。

  当然移民社会并不是出现起点相对平等的充分必要条件。同为移民社会的拉丁美洲就与北美截然不同。从发展的前定条件而言,拉美本来的条件远比北美优越得多。北美不产贵金属,拉美则是个“金银大陆”,其金银的涌流曾导致了在现代化进程中起重要作用的全球性“货币——价格革命”,连明清之际相对闭塞的中國都到处流通拉美白银。

  拉美盛产欧洲没有的高附加值热带农产品(咖啡等),而北美、尤其是美国立国之基的北美东北部则只产粮食等低值作物,因此在殖民时代南美已兴起赢利性庄园的同时北美的农业却基本上还是自给性的。

  拉美印第安人在前殖民时代的三大古代土着文明(玛雅、阿兹特克与印加)中已习惯于统治——服从关系,殖民后很快变成了供征服者残酷奴役的劳动力资源,而北美印第安人都是自由的史前部落,白人可以侵占其土地(其过程之残暴不仁也是无可讳言的)却难以奴役其人。

  然而条件优越的拉美后来沦为相对不发达地区,而北美却从贫瘠、寒冷的东北部崛起,超过欧洲而成为发达世界之首。这其间自然充满了种种恶行,然而这种鲜明对比却远非以恶行可以解释的(理由很简单:南美的恶行并不比北美少)。

  而南北美移民社会的初始状况起的作用则不可忽视。南美早期移民的主体是追逐金银而来的海盗冒险家,他们的首领持有拉丁国家專制君主的特许状,群体内部有着军营式的等级制,惟利是图的价值观盛行而平等竞争的风气却很淡漠。

  而北美东北部的移民却以在欧洲受迫害的清教徒农民为主体,着名的“五月花公约”体现了这类移民社区的创建原则:

  我们这些签名者,为上帝的荣耀、基督教的进步和我们君主与国家之荣誉,已决心远航弗吉尼亚北部,去开垦第一个殖民地。兹由在场者在上帝面前、在彼此面前庄严地互订契约,把我们自己联合为一个公民团体,以便更好地实施、维护和推进上述计划,并根据公认为只适于和最有利于殖民地普遍福利的原则,随时随地出于至诚地制定、设立和构造出如此正义与公平的法律、条例、措施、组织与机构。我们约定:所有的人都应当服从与遵守这一切。作为证人,我们签名于下。

  这份“公约”以社会契约的形式为未来的殖民地社会确立了公民团体的“起点平等”原则——尽管那时只在一个狭隘的范围内,只有作为教会成员的殖民者男性家长才适用这一原则。但这毕竟使这种社区与南美的那种追逐金银的海盗社区大有区别。

  今日批评美国式“私有制”的人们往往忽略的是:早期的北美殖民者也经历过一个“打破大锅饭”的过程。最初的清教徒殖民地,如“五月花号”船民建立的普利茅斯(马萨诸塞州前身)等,在创立时为应付严峻的生存挑战,都组织成“共產”的殖民者公社,不仅生产活动,而且连炊事、缝纫之类的家务劳动都是“集体化”的。

  然而生存危机渡过之后,公社便面临解体:“已婚女子发牢骚,因为她们要为指派到她们家庭来的单身汉做饭、缝补;单身汉也埋怨,他们与女人们的丈夫一样辛苦劳动,但所得却更少(在”按需分配“下有家口的男人要比单身汉多分得一些)。”所有人都不满于“大锅饭”,于是他们便通过会议表决,分田到户“单干”了。

  然而“五月花精神”使这一过程没有发生“掌勺者私占有饭锅”现象。公社成员在“分家”后不仅享有基本权利的平等,而且得到的公社遗产也大致平均,这就为他们此后的各自发展提供了基本均等的机会。

  北美殖民地社会的公平竞争精神正是以此为“起点”而发展起来的,而竞争中的规则公平也正是由这种“起点平等”所奠定的。可以设想,倘若这一“分家”采用首领独霸“家产”并奴役众人的方式实现,那么对首领而言自然不会有兴趣建立公平的竞争规则,而对众人而言则问题恐怕在于如何夺回“家产”,而不是怎样公平竞争了。

  过去的某种传统理论喜欢谈论“资产階級革命的生产力基础”,然而在被称为“资产階級革命”之一的美国獨立战争时,北美殖民地移民的生产条件仍十分原始,当时不仅没有近代化机器,连“牛耕马运”也不多。

  殖民地农场的主要工具是锄头、斧子等。直到1769年,对弗吉尼亚10个种植园仓库进行的调查,只发现有4张犁。一个弗吉尼亚人说,1753年他步行了140英里,没有看见一张犁或一驾马车。那时的耕作还普遍实行撂荒制,即近乎刀耕火种,施肥与轮作都是罕见的事。

  无论与当时的旧大陆还是与南美相比,这样的“生产力”都绝无“先进”可言。另一方面,当时的北美农村人口占到95%以上,而且从形式上看也很难说有多少“货币经济”色彩。

  当时北美不但没有我们现在视之为转向市场经济之特征的“全民经商”热,而且由于北美不产金银,外贸又多是逆差,通货出多进少,货币长期奇缺,烟草、木板、肉类、谷物都被用作交换媒介,信用、赋税、工资乃至哈佛大学的学费都是用实物支付的。与那时拜金如狂、钱能通神的南美拉丁移民社会相比,北美简直“落后”得太远。

  然而北美那种相对的起点平等、规则公平的自由竞争气氛却是南美所没有的。在这一气氛下,尽管真正能成为富翁的人是少数,但多数人仍然相信机会均等,相信只要努力工作、勤俭敬业、对事业执着认真,就能够有所成就。

  因此北美被视为“机遇之乡”,虽然物资贫乏,却充满乐观向上的精神,獨立战争前的一个作家称之为“世界上最好的穷人国家之一”。正是这种社会价值,使北美不仅在经济总量上后来居上,而且在市场竞争的规则建设上也跃居首席。

  许多国家在现代化进程中不公平竞争(“权贵资本主义”)与反竞争的“公平”(“社會主義”)反馈震荡不已的困境,北美因此幸而得以避免。我想,这恐怕才是“社會主義者看好的美国”与“在美国碰壁的社會主義”两种现象存在的基本原因。

  六、限制竞争,还是争取起点平等?——“起点”状态下的路径选择

  “不患寡而患不公(不公平竞争),不患不均(公平竞争后的结果差别)而患不自由”,这就是移民社会的南、北美发展道路给人的启示。尽管没有绝对的公平与自由竞争,但相对的公平与自由竟争无疑应首推美国。

  在立国以来的200多年中它既没有经历过德、俄、日等国所经历的各种编制经济的变局,也没有出现过无规则的“黑经济”或经济无序化的严重态势。这表明起点平等与公正规则的建立间的关系是不容忽视的。

  当然我们没有忘记这种“平等”实际上是很狭隘的、仅对白人而言的。并且经数百年发展后,如今的美国早已远离“起点”状态,它在形式平等之下发展出的实质不平等,或者说在规则平等之下发展出的结果不平等,已经使人们完全有权批判“美国病”。

  然而如果说患病之后的美国社会仍能保持相当活力,如果说它的病毕竟比“俄国病”为轻,那末这显然是与它的起点平等精神有关的。

  “为什么美国没有社會主義”这一问题对我们有何启示呢?我以为至少有两点值得—提:

  第一、馬克思对“资本主义”有一种经典性的批判,即它的“形式平等掩益着实质上的不平等”。于是“形式平等”便有了“虚伪”之名,甚至为了消除“实质的不平等”,便要限制以至取消“虚伪的”形式平等(即竞争的公平)。

  即使在因苏东剧变馬克思主义影响下降的今天,为减少不平等而限制竞争的思路(以及表面上与此相反而实际上逆循类似逻辑的思路:为了鼓励竞争就应当放纵不平等)仍然很流行。

  的确,从最简单的逻辑来说,“公平竞争”是会导致“结果不平等”的,然而问题在于现实中的竞争多少总有个公平的成份,“自由市场”建立前的原有利益格局(即所谓竞争的“起点”)也未必是平等的,于是斜匾剩合衷诘难现夭黄降染烤故恰熬赫取彼拢故鞘敌芯赫暗拇车燃吨拼吹?

  “实质不平等”太多,是证明“形式平等本身不可取(它的”虚伪“),还是表明”形式平等“还很不够?”结果不平等“的恶化,是因为竞争的起点不对、规则不公,还是证明了起点平等、规则公平的竞争原则本身是错的?

  在这—点上,从桑巴特到哈林顿的美欧比较研究给我们的启示是:如果美国、以色列、澳大利亚这类民主移民国家的分配不平等确实低于旧大陆国家(包括社会黨执政的欧洲国家),那末这可能表明,在起点平等基础上公平的自由竞争所能产生的“结果不平等”程度将是相对有限的。

  这当然不意味着竞争可以完全不受限制——否则美国的新政与以、澳等国工黨执政时的做法便不好理解,但是,为竞争寻求更公平的起点、更公正的规则可能更为重要。换句话说,相对“平等”可以通过追求“自由”来实现。

  萨姆松所谓“美国主义代替社會主義”,哈林顿所谓“美国工人用自由主义的语言而不是用反自由主义的语言表达他的平等要求”,都是这个意思。

  第二、如果上述结论对于今天的发达国家已经只具有理论意义(不管原来的“起点”是否平等,如今它们反正已经远离“起点”状态了)的话,那么对于我们这正在迈人市场竞争时代的国家来说,这可能就不仅是个理论问题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今天我们还处于竞争的“起点”状态,类似于北美当年殖民者公社面临解体时的局面。这一“公社”是按“五月花公约”式的精神公平地解体呢,还是按“家长”独霸“家产”而把“子弟”们一脚踢出去的办法解体?

  是在起点平等的基础上建立公平的竞争规则,以便在自由的发展中维持“资本主义的社會主義形式”,还是陷于不公平的“伪竞争”与反竞争的“伪公平”的恶性循环之中,经受“权贵资本主义”与“人民專制”的反复折腾?是“北美式的”发展还是“南美式的”发展?这是国人不能不深思的。

  作者:秦晖

地产泡沫不破经济降温难求

星期五, 12月 31st, 2004

  虽然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人民银行终于象征性地加了一次息。那么加息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使过热的经济降温呢,还是为了抑制通货膨胀?抑或是为了捅破当前的房地产泡沫,使居高不下且不断往上窜升的楼价降下来?目前在众说纷纭的议论中,大概只有一点,即应该让过热的经济降温,是获得几乎一致的认同的。分歧只在于用何种手段,是用行政调控的手段还是通过加息的市场化手段。可是,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人说,加息的目的就是要捅破房地产泡沫,使楼价降下来。其实,大家不愿明说或不敢说的往往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首先,我们应搞清楚目前的经济为何会过热。很多人说这是局部过热,完全正确。这个局部毫无疑问就是一些城市的房地产业。当房价高高在上时,它必然会吸引大量的资金进入这一领域。正如我们曾经和正在经历的“彩电热”、“汽车热”一样,当彩电、汽车的价格高高在上,利润丰厚时,必然会吸引大量的资金进入这些行业。这些行业的降温并不是通过什么行政调控实现的,而是简单的供过于求导致价格下跌,一直跌到无利可图。使得经营不善的企业破产倒闭,本欲进来分一杯羹的资金知难而退。

  当然,房地产与彩电、汽车还是有所不同。它不是单纯的耐用消费品,它更多的是作为一种保值、增值的资产被人们所购买。所以,它比彩电等多了一层投机的色彩。而且,它在整个经济中所占的比重又是彩电等行业所无法相比的。如果仿照彩电等市场的做法,通过完全放开,不断增加供应量来消除泡沫,最后达到市场平衡的话,那当最后房地产价格大跌,地产泡沫破灭时,就会给整个经济造成巨大打击,动摇整个国家的金融体系。

  为了防止这一局面的出现,我们可以采取两种方式来控制房地产泡沫。其一是加息。通过加息可以从抑制购买力及提高资金的使用成本两方面来消解房地产泡沫。当购买力下降时房价会下跌,在房价下跌及资金使用成本提高的双重压迫下,房地产投资必然会下降,这最终会带动相关产业,如钢材、水泥等建材的收缩,导致经济降温。其二是通过行政手段调控过热行业。比如说减少土地供应量等。一旦土地供应少了,新开工项目自然会减少,这将导致钢材、水泥等建材的需求量相应减少,经济过热的问题也就解决了。这是主张行政调控的人的思路。殊不知,一旦土地供应量下降,会造成房屋供应量将相应减少的预期,反倒更加刺激了房价的上升。同时,房屋的建造周期一般为两到三年,当下的土地供应量的减少并不会马上影响到在建项目的规模,反而会刺激在建项目及已批租土地项目的大干快上,造成原材料的供应进一步紧张。另外,在我国当前法律及执行还不到位的情况下,高房价带来的超额利润会使一部分人铤而走险,通过各种手段来获取土地开发房产。近来的宏观调控中出现的反弹现象也佐证了这一点。只要某个行业存在超额利润,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大量的生产要素就会向那个行业集中。除非倒退回命令经济时代,斩断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而用政府那只看得见的手来操控一切。

  在泡沫经济的初始阶段,加息能有效地阻止泡沫的形成,使经济发展能够平稳进行。当泡沫已经出现,那么加息可以防止泡沫的进一步吹大。虽然不断加息之后泡沫会破灭,但损失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如果害怕泡沫破灭而迟迟不加息,或加息的力度不够,非要等到泡沫自己破灭为止(泡沫发展下去总是要破灭的,这跟加不加息其实关系不大,加息只不过是一个催化因素而已),那时的损失将是灾难性的。

  不要以为泡沫经济一定会伴随通货膨胀。日本在泡沫经济最高潮时,除了股价和地价疯涨外,物价一直波澜不惊。由此,日本央行错误地判断了形势,错过了加息的最佳时机。从87年到89年的两年间是日本泡沫经济的急剧膨胀期,而利率却一直维持在2. 5% 的历史低点。当89年末利率提高到4. 25% 时,便引发了90年初的股价暴跌,泡沫经济也从此走上了破灭的道路。

  就中國大陆目前的通货膨胀来看,更多的是由于粮价上涨及一些垄断性行业的提价所造成,与固定资产投资过热关系并不很密切。加息应该说对粮价影响不大,因为人们不会因为利息提高了便会减少对食品的消费,所以自然对当前的通货膨胀也不会有直接的影响。在全球经济一体化不断提高的今天,只要有充足的外汇储备,本国货币又不贬值,那就很难想象会出现严重的通货膨胀,除非发生全球性的通货膨胀。

  也许今后几个月通货膨胀会降下来,也许还会继续在高位徘徊,但这些都与加息与否没有必然的联系。经济能否降温关键是看房价能不能降下来。如果房价高高在上,那么即使固定资产投资暂且降了下来也随时可能出现反弹。所以,笔者认为,今后不管通货膨胀是否存在,加息都必须坚持下去,直到房价回归正常为止。可是,由于中國大陆当前的房地产泡沫已经吹大,一旦破灭经济必然要遭受打击。目前可说是进退两难。但是,要想经济降温,同时又不触动高高在上的房价,那就好比既想减轻水库的压力,又不想放掉一些水一样,只能是寄托于奇迹的发生了。

  作者邮箱地址:quxiaohua@hotmail.com

  作者单位上海外国语大学日本文化经济学院

  12/ 26/ 2004

  作者:瞿晓华

揭开“经济调控”的真相

星期五, 12月 31st, 2004

  在1999年,我曾发表文章并在各种场合上演讲,告诉大家网路科技已经陷入泡沫化,大家要将自己手中的股票尽快脱手,然后购买银行,地产和医药等传统股票。当时,洛杉矶的一家中文报纸记者与一些朋友组成了一个有近两百人的股票联谊会,总资本高达一亿三千万美元。这位元朋友听到我的意见后就组织联谊会请我去演讲,原定演讲三个晚上,但我仅仅讲了一个晚上就引起了众多听众的不满,在一片哄笑中非常尴尬地结束了演讲。后面的两次演讲被迫取消。当然,网路科技股的最后结局大家是都知道的,仅仅这个华人股票投资协会的成员中就有大部分人股票损失过半,相当一部分人的投资血本无归。

  当911事件发生后,我又写文章说,美国经济将在两年内复苏,甚至指明了道琼指数将在2003年底,耶诞节前后恢复到一万点,而当时的结果又是遭到了国内外各种经济学者的一致质疑和批判。即使是到了美国官方和民间都已经确认了我的判断和预测的时候,仍有相当一部分的人还在质疑我的预测和判断。

  早在2001年,我又反复写文章谈中國的经济问题,并多次谈到中國经济泡沫化的问题。同样,这使我也成为众矢之的,辱骂和栽赃一同出现,一身背负了“别有用心人士”,“反共人士”等众多罪名,更有位“科学崇拜”者写了三篇论证文章,伪造文件,张冠李戴地将我“论证”成为一个“诈骗犯”而更莫名其妙的是,我这个“铁板定钉”的“特大诈骗犯”竟然数年来还一直逍遥法外,甚至被中美双方请到“中美关系会议”上去演讲中國金融和经济问题。

  2001年底,我告诉大家,中國即将发生通货膨胀,将会在2004年及2005年达到高峰,通货膨胀率可能会超过25%,可是在当时,中國经济正处于通货紧缩时期,中國政府考虑的首要问题依然是如何发展经济,走出通缩,如何维持GDP增长。我这样的言论显然是不合时宜,其结果大家也是都看的到,我又反复地被人批判嘲笑,甚至辱骂。

  时光过的飞快,就在本月28日,中國总理溫家寶先生在接受路透社采访的时候,用委婉但坚定的方式首次向全世界承认:中國经济已经出现泡沫化,已经出现了危机和严重的通货膨胀倾向,中國政府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来挽救中國经济。随着中國总理的几句讲话,中國政府根本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这就是溫家寶先生的讲话引发了全球股票市场的连续数日下跌,整个国际金融市场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地震。从伦墩到纽约,从香港到东京,甚至连不是很重要的韩国股票市场,台湾股票市场都是一片凄惨。在这些市场中的上市公司里,只要是与中國市场有关系的都无一幸免,少数投资中國的海外企业股票的下跌甚至超过了百分之十以上。

  中國开始溶入国际社会了,但中國领导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4月26日,本人参加在美国比华利山希尔顿酒店召开第七届米而肯(Milken InstituteGlobal Conference )全球会议,在第一天的会议开幕式上,主持人麦克。克劳恩(Michael Klowden)先生以这样一个提问这样开始了会议:“各位是否知道,上个月中國的贸易余额是多少?”在这个会议上,尽管主要的话题是美国的前景和世界未来,但来自全球的二千多位学者,企业家和政治家几乎都以不同的方式谈到了中國。首先是1992年偌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兼社会学教授盖瑞。贝克(Gary Becker) 先生在演讲中表示中國虽然发展很快,但美国经济仍表现良好,前景不但好于中國,也好于欧洲。德意志银行董事会经理汤拇斯。休斯则和很直接,很尖锐地谈到:中國缺乏一个十分能干的中央银行,经济正处于通货膨胀前期。美国中央情报局(CIA)代表杰米。麦思克(Jami Miscik)也十分忧心地谈到了中國未来所处的环境,传染病威胁,更谈到了仲共片面强调民族主义可能会导致中國产生新的恐怖主义思想。

  中國终于成为了世界上的重要国家,成为了世界各国不容忽视的一个国家,这是我们每一个华人的骄傲,但溫家寶先生的这次谈话为什么会引发如此重大的反映呢?他的背后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背景呢?

  近十年来,中國政府一直是经济挂帅,吹嘘“中國经济神话”,江朱政府也以经济发展需要社会稳定来推迟并延缓中國政治改革。海外獨立的经济学界则从另一面看到了中國经济崩溃的危险,所以数年来。中國经济崩溃论不绝于耳,本人也曾多次写文章用事实和资料谈及中國经济危险之处。在这半年,中國国内学者也议论纷纷,对中國经济现象争论不熄。在溫家寶先生主持的中國经济讨论会上,以胡敬链为首的经济过热需要政府干预派与萧灼基的经济非过热是社会不平衡派发生了激烈冲突。不久前,在龙永图先生主持的中國博鏊论坛中,一些专业人士和学者利用机会向中國国家主席胡錦濤反映了恶劣的中國经济现状,紧接着,胡錦濤先生作为国家第一领导人公开并首次承认中國经济出现过热现象,同时提出了若干解决办法。相隔一天,胡錦濤主持召开了中央政治局特别会议,讨论中國经济现象。而过后不久,溫家寶先生作为政府领导人,正式对外表示:“大陆经济问题不是简单的经济改革问题,根本上是结构问题和政治体制问题”。这也是胡溫政府执政后首次联合向外界揭开江朱政府十三年中國经济“高速发展”真相的谈话。这个来的稍晚的谈话正在揭开中國神话,也正将逐步走向崩溃的中國经济与社会引向改革,同时也为被江朱政府描绘的“中國神话”高高架起来的胡溫政府进行解套。

  谈中國目前的问题,我们不能避免地需要谈到什么是“经济过热”,坦率地讲,我不知道“经济过热”这个辞汇是如何来的,我无法在相应的英文辞汇中找到与之对应的英文辞汇。好在我是华人,已经习惯了仲共善于掩饰问题而编造辞汇解释的故事。我们都知道“失业”在中國被称之为“下岗”,所以在中國没有失业人口统计,但可能有下岗人口统计。同样,我在理解中國人熟悉的“经济过热”这个辞汇的时候,我就武断地将它认定为经济产生了通货膨胀,或者说是经济发生了失衡现象。既然我们先确定了这“过热”辞汇的定义,那么,我们就来看看,中國经济是如何过热的。

  首先,中國在前不久发生了“小小”的通货膨胀,无论粮食还是原料,价格都有大幅度的上升,电力和资源产生了短缺,甚至引动了全球性的资源价格上升。从另一个角度上看,中國的固定资产投资也上升了,增速高达百分之四十三以上,相应的重要指标M2增长也高达百分之二十,与以前相比增长了百分之二。大家或许会奇怪,中國政府不是在大力招商引资吗?固定资产投资增长怎么会又有问题了?或许大家并不知道,在中國近期增长的投资,以今年第一季度上的资料显示,已经高达8799亿人民币,其中百分之九是以上是投资在沿海城市,其中房地产业占据了近百分之四十的比例。但问题是,这些投资看似是私人投资,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在过去的时间里,海外投资是持续下降的,国内的私人投资是持续增长的,但这些持续增长的私人投资更多的则是利用权利和不公平的手段取得的政府资源投资,说的更明白一点:就是银行贷款的投资。或者说是借来的投资。

  在中國,数十年来的历史告诉我们,政府投资是维持经济增长的重要手段,仲共也一直以政府投资来拉动经济增长,朱容基执政的时候更是如此。在经济改革后的二是年里,中國经济基本上已经转型到了自由经济,而中國政府也从法律上明确了“市场自由调节”。但在政治体制上,仲共一直没有任何改变,并没有将自己从一个资产拥有人转型为政府管理者的地位,不能放弃獨裁和一黨專制统治。其结果就是建立了一个在社會主義公有制基础上施行私有制的自由经济,并冒称“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这个混合怪物所产生的社会矛盾的最基本体现就是社会矛盾加剧,贫富分化,政府因为代表了部分经济利益而和弱小的私人经济相互竞争,并进一步垄断经济,权钱交换,形成了一个类似“纳粹”的国家社會主義制度。政府为了持续执政就转移目标,将经济发展作为主要理由,而这种理由的结果就是无论是地方政府还是中央政府都以投资为目标,样板工程层出不穷。在部分私人企业发展之后,地方政府为了持续发展就需要权钱结合,用资源换取私人投资来维持虚假泡沫化的投资增长。同时,这种虚假的增长也为地方政府换取了职务及个人地位的增长。所以,以本人的观点看,所谓的中國经济过热,其实并不是什么真正的经济增长过热,实际上是中國体制过热,是体制问题和结构问题。货币政策是总量政策,解决不了体制问题和结构问题。其任何经济手段都解决不了中國的政治体制问题。尽管中國私人经济已经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但事实上,中國的私人企业家都是小心谨慎的,他们都知道仲共政策的波动性,即使是投机都要前思后想,不敢有任何闪失,更不敢去和政府博弈。事实上,中國的大型私人企业都和中國政府及当地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有政府的支援鼓励,任何私人企业都不可能有过热的投资。

  中國庞大的国有经济,众多的政府部门,使中央和地方政府都承担了大量专案建设职能,政府成为直接的利益相关者,再加上官员考核制度的扭曲,往往是市场未热,地方先热,调控前,各地争先恐后地上专案;调控中,政府要保国有部门,于是卡死民营企业;调控后,不良资产达到高峰。因此,政策波动往往使市场的波动更大。为什么会这样呢?起根本原因在于仲共的行政体制出了问题,由于行政运作立足于对基层的管理和控制,而不是立足于基层自治,地方政府主要是中央和上级需要的,而不是老百姓需要的,中央和上级政府既要依靠他们,又要监控和限制他们。在资讯不对称情况下,中央、地方政府和民间三者博弈的结果,天平偏向了地方政府一方就成为了必然。在溫家寶先生讲话后,中國首当其冲的私人投资的钢铁业最先受到了冲击,随着银行负责人及政府官员的被处分,江苏铁本公司投资的106亿人民币的钢铁基地也将化为流水。苏州市政府坦承其损失将高达五十亿人民币,而个人之投资也高达十余亿,更可怕的是几家国有银行又会增加坏帐数十亿人民币。随着中國中央政府的经济调控开始,我们不禁又要问:中國的调控合理吗?合法吗?又是运用的何种手段来进行的经济调控?

  说起中國政府这次经济调控的背景,其实是有着多重的压力。不久前,中國铁娘子吴仪女士访问美国并进行经济谈判,在其中一个重要的话题还是人民币自由兑换问题,换句话说是老调重谈,中國人民币是否需要升值。本人在以往的文章中曾反复说过,人民币升值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民币汇率什么时候可以自由化。而人民币兑换自由化的结果是仲共经济基础的全面倒台,这么重要的根本性问题是仲共不能轻易让步的。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容易的方式就是向全世界坦承中國经济问题,承认中國经济的泡沫化和面料着崩溃。事实上溫家寶先生对路透社的讲话,其前提就是这样,溫家寶说:“人民币汇率改革采用的方法和时间需要慎重选择,如果人民币汇率轻易变动,将会对中國及全球经济造成影响”。正是仲共没有采取更开放的金融手段和自由化的汇率制度,才造成今天中國外汇储备高速增长的情况,才造成了中國人民币面临着强大的升值压力。更由于中國的政治体制造成了整个社会严重的通货膨胀压力。

  我曾多次说过,通货膨胀的形成有着自己独特的环境和条件,这个条件就是封闭的经济循环体系。只有在一个封闭的体系中,通货膨胀才能产生。在现今的社会,全球经济一体化,中國政府如果能全面开放,根本就不会产生通货膨胀,相反的是可能产生全球性的通货紧缩。大家可以试想一下,中國的钢铁价格升高后,世界上哪个商人愿意放弃赚钱的机会,不愿意将产品卖给中國?只是因为中國政府进行进口管制或使用高关税政策才导致了国内产生经济通货膨胀的压力,同样,粮食问题也是如此。另一个原因是,通货膨胀是由成本推动的,这种状况并不能够持续太久,因为中國有着巨大的人力资源,工资水平在不断下降。通货膨胀的预期不可能在一个劳动力过剩的环境中得到支援。中國的怎么能产生通货膨胀呢?

  那么,什么原因使中國产生了通货膨胀的因素,其实很简单,上面我已经讲过了,一是不完全的自由经济体制和政治体制,二是管制的进出口制度,三是中國政府自己的权利扩张和腐败。或许有人会说,你怎么将经济上的通货膨胀转移到了政府身上?怎么可能是政府要管制的通货膨胀是自己造成的?

  事实上正是如此,我们可以看一看,目前正在受到查处的江苏铁本公司正是政府制造的通货膨胀例子。铁本公司扩张的最基本条件是土地,而这个土地是地方政府用近似白送的方式给的。而贷款也是有政府出面前头解决的。尽管目前中國的钢铁业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高收益,但如果地方政府不是为了争取业绩,为了政府成绩,不白送土地,私人企业怎么能跨入这个高门槛。只有地方政府“过热”,才能造成经济发展过热。同样这次治理中的房地产业也是如此,如果不是政府权钱交易,将大量的国有土地廉价流失到少数人手中,中國地产如何高涨,我很难理解上海一个高薪白领一年总收入四万人民币,不吃不喝将全部收入存起来却只能买五平方面积的房屋,如果除去公共面积,这样高收入的人却只能得到三平方的实际居住面积。上海是中國的样板,也是一直被中國领导人引以为荣的最发达地区。我们根据上海的统计资料计算,上海去年每人可支配收入是1795美元,这可以买到市中心地段1.3平米的房屋,可以买到市中心周边地区2.5平米的房屋。同样,你也将得到大约是75%的使用面积。其房屋价格已经高到接近香港的地步,而实际上上海的收入与香港有着数倍的差距。中國经济泡沫化是个现实的问题,但我们不能回避的事实是,这不是百姓造成的,而是我们的政府和政治,经济体制造成的。是政府垄断和政府介入经济产生的恶果。是自由经济制度和公有制的政治制度本质冲突产生的恶果。

  既然中國出现了这么多的问题,难道胡稳政府不能进行经济调控吗?

  以我个人的意见,目前胡溫的经济调控是非常错误的,因为在次之前,中國政府已经动用了几乎可以动用的一切办法来压制经济过热问题,但问题是,这一切手段都失效了,因为经济手段根本就无法解决制度造成的问题。既然是体制上的问题,我们就必须要从体制上解决问题,而不是行政干预来解决问题。事实上,这次经济调控显示的是仲共胡溫政府对未来经济的恐惧,是种过度的反映,更是一种对政治改革逃避的做法。是对中國经济改革以来自由市场调节的反动和不信任。或许我们用一种良好的愿望来判断,胡溫政府这次的经济调控是对未来政治改革做一个铺垫,毕竟溫家寶先生第一次指出了:“大陆经济问题不是简单的经济改革问题,根本上是结构问题和政治体制问题”。但我通过胡溫经济调控的政策干预手段和粗糙的手法,我无法相信这与未来的政治改革有任何关连,相反是感到了更多的制度回归和倒退,中央集權和推卸责任。

  在这次经济调控中,最先中标的是江苏铁本公司,这是一家由农民创办的私营钢铁公司。中央一声令下,其结果是老板被抓,银行行长下台,地方官员被处分,数十亿投资全面泡汤。而更严重的问题是,全国个家银行更接到电话通知,贷款全面停滞,原来的贷款也要压缩和检查。就这样,一个本来生龙活虎的私人企业倒下去了。中國政府的行政干预也让全球股票市场应声大跌。

  以我个人在海外的獨立观察看,自股票市场的全面下跌,我就已经认定中國的经济调控已经全面失败。首先他在全球面前又暴露出了仲共一副不遵守法律,不遵守市场规律,蛮横无理的政府干预的强悍嘴脸。因为,在我们生活的西方世界,任何政府都不可能去命令一个银行停止对企业贷款,更不可能对某个企业指手画脚。政府只是个社会的协调者,不是父母,更不是老板。而仲共这次经济调控正是这样赤裸裸的进行政府干预,事实上,以往仲共是国有经济体制,在这个基础上仲共对进行政策干预尚有话可讲,但面对的是私营的市场经济,仲共这样横加干涉显然是对人權的侵犯,是对人民财产的侵犯。这种现象的产生只能是对中國刚刚写入宪法的人權问题的一种极大的讽刺。这种对经济及民事问题不通过法律司法解决而却采取政府干预的办法解决实在是中國法制上的一大倒退。

  本来,政府进行经济调控可以通过各种软调控进行,美国进行经济调控的手段无非是利率和税收这两大利器。如果在企业中出现了任何问题,政府是不能干预的,只能通过法律来来解决,各位什么时候看到过美国政府命令某个银行停止对某个行业的企业的贷款?西方政府有这个胆量吗?但问题是在中國,法律解决的方式并没有出现,在经过任何法律程式的情况下,企业被查封了,人员被扣留了,政府官员被惩处了。这种无法无天的情况竟然在这个每天都都自称法制化的国家中出现,这不得不让西方世界感到震惊,也难怪西方股票市场一片凄惨。西方国家的企业都知道,任何强大的企业都难以和政府做对,更何况中國政府这种蛮横无理,没有任何预兆的行政干预手段呢?

  我无法预料中國经济调控的后果,但我知道,被查封的企业得不到赔偿,企业与银行签定的合约被撕毁,企业和地方政府签定的合约被撕毁,同样,被撕毁的合约得不到赔偿。企业和地方必须自我承受中央行政干预的经济调控损失。通过这次经济调控,我们可以看到的是,胡溫经济调控已经鲜明地反映出中央和地方政府的利益博弈驱动。一方面,中央害怕地方、企业和银行联合起来骗中央,害怕物价全面上涨,害怕承担可能过热的后果,在没有必要的考虑和有效的软调控手段的情况下,采取了仲共传统的计划经济情况下最简单做法――行政干预。于是在犹豫一段时间后终于重拳出击;另一方面,地方和民间却希望搭上本轮经济增长的快车,特别是要赶在中央关门之前挤进门去,这大大加剧了目前的投资扩张态势,至于投资过后所导致的过剩与经济下滑的威胁,并不在地方和企业考虑之内。在这样一种博弈格局下,中央不搞宏观调控,则最终的呆坏帐要由中央银行来买单,中央搞调控,则所带来的损失和成本则几乎完全由地方来承担。中國的宏观调控究竟有效要否,不仅要看调控目标是否实现,在很大程度还要看中央所承受的未来成本与地方所承受的眼前成本孰高孰低。

  中國经济发展经历了很多西方社会难以想象的困难,这些困难并不是自然界的困难,而是政府人为制造的困难。今天胡溫政府进行的经济调控很显然地再次制造了这个困难,或许我们在一年之后发现这次经济调控又失败了,其结果造成了数千亿的新的坏帐,而政策干预也没有达到原定的目标。相反,政府与地方的博弈却加剧了。地方政府将用更多的手段和方式去抵制中央政府的集權,而同样,地方财政自给自足的方式也将会加速发达省份的自治分离运动和倾向。中國政府的经济调控一旦失败,就更将中央政府的虚弱暴露出来,这种大一统的中國特色的管理模式也将受到极大的利益冲击,仲共将面临着更大的信任危机。

  可笑吗?中國的事情经常是这么的可笑,仲共总是希望将经济问题用政治手段来解决,而政治问题也总想用经济手段来解决。但非常不凑巧的是,政治手段可以解决一时的经济问题,但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同样,政治问题也可以用经济手段掩盖一时,却也无法长久掩盖。随着中國经济改革,胡溫政府已经走向了一个无法回头的绝境,政治体制的改革已经严重地阻碍着整个中國的发展。任何不负责任的做法和草率的做法都会引更多的社会问题和国际问题,更可能会因为某件小事情而引发整个社会的崩溃。我相信胡溫政府并不是没有看到这个问题,正是因为胡溫政府看到了中國社会面临的危险境地,所以才不得不在重重压力之下采取了这种草率的“经济调控”,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采取如此强硬的行政干涉,政治体制上的问题就会引发经济上的危机,中國经济一日崩溃的险象就在眼前。

  经济与政治竟然有如此密切的联系,特别是在中國这个混合着资本主义和社會主義的特色国家里更是如此的重要。我衷心地祝福中國,我也期盼着胡溫政府能通过这次经济调控所引起的问题,能清楚地看到经济过热的根本原因是政治体制过热,希望能找到根本。看到政治体制改革对中國未来的重要性。我更希望胡溫政府能加速政治改革,将目前缠绕阻碍中國前进的政治恶魔铲除。

  中國是如此的艰难,难道他真的像我预言的那样会崩溃吗?如果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我相信我的心会流血,那不是我们的幸福而是人类共同的悲哀。

  2004年4月30日于草庵树书屋。

  作者:草庵居士

治病还是救命?病入膏肓的中国金融证券业

星期五, 12月 31st, 2004

  治病还是救命?或许很多人看到这样形容中國的金融证券业会很奇怪,特别是身在中國大陆之外的学者专家更会迷惑。治谁的病?救谁的命?

  其实,治病与救命一词的发明权并不在我这里,这是国内学者的发明,它是对中國政府面对今日的中國金融证券业困境的真实描写。

  中國的金融证券业真的病入膏肓了吗?

  10月22日,根据中國政府有关规定,经中國人民银行、中國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和辽宁省人民政府同意,决定自2004年10月22日收市后委托中國信达资产管理公司对辽宁省证券托管经营。据悉,辽证资金黑洞在40亿左右,央行已初步同意为这40亿买单。信达在半年的托管经营期内主要负责处理辽证的债务债权和重组的前期工作,信达的托管期结束后,辽证将整体由另一家公司接手。辽宁证券为今年第七家被托管经营和行政接管的券商。这次爆出的40亿资金黑洞,只不过是把过去辽证所有的债务一次清算,知情人士指出,真正的亏损可能高达70亿元人民币。

  而在此之前不久,新疆德隆集团的股市危机,更牵涉了高达五百亿元人民币以上的亏损,更致使中國政府不得不以政府担保和出资的方式来挽救一家私人拥有的非国有企业的上市公司,更创造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历史记录。而近期的中國股票市场大跌更是使得中國证券业危机四伏,人人自危,几乎中國的证券公司毫无例外地全部陷入了无法为继的困境。从纯粹技术角度上讲,中國证券业已经是全面破产,亏损额更高达一千亿元人民币以上。这与技术角度上讲的中國银行业全面破产相互辉映,在全世界金融证券业中「亮出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大约在2001年,我曾对中國一位主管官员谈到了中國金融证券业所面临的危机,尽管在当时,中國的证券业所暴露的问题还没有银行业那样严重,但制度上的问题已经显现。但可惜的是,在当时,因为各种原因,我无法得到跟更详细准确的中國证券业数据来说服这位中國高层官员,即使是到了目前仍然如此,就在不久前,一些国内学者专家包括一些政府官员在我询问他们数据时,他们坦率地对我讲:我们也无法得到具体并准确的数据,各项研究仍然需要自己去从政府文件和报告中挖掘,然后依靠自己的判断来分析。

  尽管如此,我还是从中國报纸和公开的渠道整理出了一些令人震惊的数据和消息。仅在2003年,中國证券公司已经整体亏损。根据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55家证券公司成员年报显示,55家证券公司总体亏损4, 700万元,部份证券公司出现巨额亏损,如民生证券亏损4. 67亿元,共有5家券商亏损超过亿元,其亏损总额达11亿元。中國证券公司的年度亏损总额(不包括委托理财业务所发生的亏损)高达1, 000亿元人民币以上。而到了2004年八月,中國证券业的整体亏损已经升高到了惊人的地步,而据一般估计,中國证券公司的年度亏损总额大约为一千七百亿元。而事实上,早在2003年初,中國证券业就已经集体亏损超过九百亿元人民币。已将中國证券业的全部资本金消耗完毕。开始了实际上的全面破产阶段。正如中國政府宣称的那样:「中國证券业用十多年的时间,完成了西方社会百年的历史」。不过以我观点看,中國证券业何止完成了西方国家的百年证券史,简直是超越,至少在目前,西方证券业大部份仍没有破产,而中國证券业连西方国家证券业尚未敢完成的历史都已经完成了,这岂不是「极大的超越」?

  奇怪吗?就在最近几天,我还从中國有关部门得到了一个消息,中國政府管理层已批准海南华银、大连证券、鞍山证券、北京华阳租赁公司、山西华康信托、佳木斯证券、新华证券等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其中,大连证券公司破产案已在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之中,尤其是前一段时间的南方、闽发等大券商动则爆出数十亿乃至上百亿的亏空更使得资本市场累积的风险相当高。据笔者根据中國官方不完全的公开报导估算,券商仅挪用保证金部份就高达2, 000多亿。以此计算,中國金融改革成本就已经高达2. 54万亿元人民币。此外,以最保守的估计,中國金融业还需要注资至少1. 2万亿元。两者相加,中國政府财政若要为金融业坏账埋单的话,至少需要3. 7万亿元人民币。换个通俗的讲法是,全中國百姓需要每人付出2, 850元人民币来挽救中國金融业。

  中國百姓怎么就会那么的不幸?其实,中國百姓的不幸早就发生了。从中國建立证券市场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其悲哀的开始。自中國开始实行股票市场的那天到2004年10月,中國共发行股票融资9, 000亿,征收印花税累计为3, 000亿元,券商获得的佣金约为2, 500亿,合计一万五千亿元人民币。也就是说中國的股民在股票市场上投资了一万五千亿元人民币。但他们获得的是甚么呢?请各位不要吃惊,尽管他们投资了一万五千亿元人民币,但他们获得的回报却只有700多亿的上市公司分红。两者差额为14, 000多亿元,其中的绝大部份为股民的亏损值。从另一个角度上看,目前中國的股票市场总价值也不过是一万五千亿元人民币,而且其中的三分之二是不流通股,掌握在中國政府手中。六千万股民几乎都是亏损的一塌糊涂,中國证券市场的基础几乎不复存在,在在中國的证券市场中,除去欺诈就是极度的投机和赌博,根本就没有规则和法律的概念。

  违法、欺诈在今日的中國证券业中几乎是一个人人皆知的行为准则,去年6月,证监会派交易所对各大券商发出摸底调查,结果发现券商国债违规回购规模达200亿。半年之后,在南方证券被行政接管和停止一切国债业务之后,中國监管层发现南方证券在上交所欠库50亿,因而在今年2月25日决定让中國证券登记公司再次对券商违规国债回购进行摸底。这次的结果显示,规模已经到达1, 000亿元了。半年时间,增长400% 。今年上半年的财务报表表明,自营仓位普遍较重是券商出现较大账面损失的一个重要原因。截至上半年,最先公布财务报表的40家券商自营证券总额为293亿元,其中大多数与年初相比仓位变化都不大。在今年二季度股市与国债联袂高台跳水过程中,这些券商损失惨重。其中,海通证券自营证券跌价损失就达到3. 17亿元,申银万国自营证券跌价损失1. 75亿元,国泰君安和广东证券分别为1. 33亿元和1亿元。有关测算显示,上半年亏损券商在自营业务产生的亏损比总收入还多,中间值达到- 129% ,实际上成为它业务亏损的最直接原因。另一方面,刚刚开展的证券委托理财业务也是今年券商的重灾区。初步估计,券商委托理财规模大概在1,000亿元左右。一般地,券商进行委托理财时对客户允诺的保底收益至少是6%,高的甚至达到15% 。这意味着,即使券商投资市场的资金能够做到在今年二季度下跌的行情中全身而退的话,其亏损也将达到200亿元。依笔者根据不完全的公开资料估算,今年上半年中國券商委托理财的亏损规模实际上可能超过400亿元人民币,中國倦商已经面临着整体崩溃,特别是九月份以来的中國股票市场大跌,其损失更有可能超过500亿元人民币。

  或许有人会问:中國证券市场缺乏法律和规则,券商非法挪用客户资金,但仍然有着大量的券商资金来源不明,那些维持券商的巨大资金是从那里来的呢?

  其实,这很简单。在海外的金融人士和学者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中國的政治体制,当看到了中國政府的有关法律和政策时就以为中國的一切都是法律化了,都是制度化了,和西方的金融体系一致了。实际上却不然。尽管在近年来,中國政府严令银行违规资金进入市场,但由于体制的原因,证券机构与银行业始终存在着「血融于水」的不法关系,券商的大量资金依然是通过各种途经来自于银行。无论是中央政府还是地方政府,无论是企业还是政府部门,无意不从各自的利益出发,以维护「稳定」发展经济为名,大肆为所欲为地违反法律。券商从银行获得资金的最主要渠道是同业拆借市场。数据表明,截至2004年3月31日,券商从各类银行,融入短期资金规模达2, 222亿元,占资金拆借总量的八成以上。券商从银行获得资金的另外一条途径则是人行的再贷款。过去相当长的时期内,人行在处理证券公司托管关闭问题上,一直起着「最后救护员」的作用。从2002年起,人行先后向多家问题券商发放了再贷款,以帮助它们度过难关,中國政府不断地使用政府信用和公共资金来挽救违法的券商,同时也不断地用各种手段掠夺中國百姓的财富。而事实上,这种做法效果极差,不仅纵容了不法券商,而且日益加大中國的金融改革成本,而最终由中國全体百姓承担损失。例如,中國人民银行向鞍山证券和新华证券发放的15亿和14. 5亿再贷款,已经随着它们的破产而化为乌有。而向其他证券公司如南方证券和闽发证券等发放的百亿元人民币再贷款(仅中國政府为接管南方证券这个烂摊子,同时调拨的备用资金就高达80个亿),以目前的现状看,其收回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一百多亿元人民币的新增坏帐已经形成。

  券商无法无天,中國上市公司和政府管理部门同样是无法无天。不久前,中國财经人士张卫星先生状告中國国资委就是一例。中國政府故意纵容上市公司以大吃小,违法乱纪。中國上市电广传媒以股抵债就充分暴露了中國政府自己违法乱纪,欺诈骗取百姓投资的真实面目。就在张卫星先生根据中國法律控告之后,中國法院竟然驳回了起诉,其理由竟然是「国有股」已被注销了。而根据中國目前的公司法规定:「第一百八十六条: 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至少公告三次。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第一次公告之日起九十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公司减少资本后的注册资本不得低于法定的最低限额。」

  按以上中國公司法的规定,这个操作起码要走以下程序:股东大会通过减资决议后,才能公告,而公告后九十天届满,在没有其他债权人异议的情况下才能进行。而中國的司法机构及国资委,上市公司竟然公然藐视法律,为了利益集团的利益连一快遮羞布都不要了。这是如何的无耻和堕落。当一个国家公然践踏法律,将百姓利益视为儿戏,那么,这个国家还有甚么信用和尊严?同样,一个万亿元人民币的行业之所以仅用十多年的时间就从兴旺走向了灭亡,这其中的原因难道还不清楚吗?

  曾经有人面对中國的证券市场曾经这样说:中國政府面临着是治病?还是救命的难题。在中國内部曾有人以中國国情为理由指责西方的证券理论和经验,但中國真的与世界不同吗?难道我们因为中國的国情就需要将前人的理论和经验全部推翻而另起炉灶吗?记得有位中國官员曾说:」中國不需要因为国情而另外发明一轮子。「从某种程度上讲,我非常赞同这位中國官员的观点,中國需要的是改造自己,而不是以国情为理由放弃前人的经验。在中國,不是西方经济理论实行不了,而是中國缺乏自我改造,缺乏合理的政治体制和法律制度。

  治病,这对中國证券业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情,但关键是治病需要先治理中國的政治体制,需要健全法律,首先要中國政府先遵守法律,而不是为了政黨利益而肆意践踏法律。唯有如此,中國的证券业才能走出困境,但可惜的是,这不是中國政府的选择。

  救命,这显然是目前中國政府最重要的选择,首先,我们从目前中國政府饥不择食地在中國股票市场全面大跌的时候推出「银行基金可以进入股票市场,社保基金可以进入股票市场」这个行政措施来看,中國政府已经放弃了未来的长远利益。众所周知,即使是在美国和欧洲这些法律健全,监管严格的国家里,银行基金进入股票市场也是有着严格的限制。而在美国,对社保基金进入股票市场更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和限制。百姓将手中的资金选择到了银行,其目的就有区别与投资高风险的股票市场,求的是低风险。而中國一旦混淆了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这两类不同性质的企业之后,中國百姓还有自己的安全感吗?为了当前的稳定,为了政黨利益和少数集团的利益,今天的中國政府可以不考虑未来,可以放弃未来。这就是如今中國政府的「经济改革创新」,这就是维护社会稳定。

  事实上,自从中國开办股票市场之初,其目标就盯在了百姓的居民储蓄之上,中國证券市场的功能大致可以这样来描述:先是某些地方权力机构通过股市向全社会转嫁当地国有企业的危机;垄断资本利用股市洗劫社会财富;然后是中央政府看到了利益之后,与地方政府进行权利博弈,企图分食,在后来,政府各个部门几利益集团积极参与,形成一个公开的庄家,公然进行欺诈和掠夺。而中小投资者对股市的参与客观上成了上述两种实质功能的掩护,他们更多充当的是证明股市合法性的花瓶。在国有银行和国家财政都难以为继的情况下,中國证券市场成为为国有企业缓解危机的最好资金来源。事实上我们看到,大型国有企业目前已经成为股市圈钱大军中的绝对主力,从中石化到宝钢,再到招商银行,这些寡头式的大鳄已经将中國股市变成了他们最好的饕餮场所。虽然这一切都是打着完善公司治理结构的时髦旗号进行的,但其通过股市缓解财务困境的本质一望便知。在今天,圈钱更成为了中國企业的一个重要目标,中國千疮百孔的国有银行也准备拚命挤上中國资本市场这艘风雨飘摇的大船,这可能成为中國资本市场的不能承受之重,很有可能资本市场救不了银行,还把自己给弄沉了。在中國,证券市场的唯一功能只能是—毫无约束地透支中國社会的明天。

  10月17日,新华社报导「有关部门就收购个人债权及客户证券交易结算资金作出解释」。该文对各券商托管过程中发布的个人债权收购行为做出了解释,称个人债务将由有关部门打折收购,(10万元以下全额收购,10万元以上部份按九折收购),收购方凭此参加金融机构资产清偿。尽管新华社的解释并未明示事情原委,但明眼人一望便知,目前进行的托管背后是中央银行对高危券商个人债务问题的一揽子解决方案,在决定付出这一成本后,早已透支的券商再无理由继续维持。中國的证券业真正地面临着一次火与血的洗礼。尽管中央政府再次动用社会公共资金来「救命」,但笔者不知道中國证券业的未来会是怎样。根据笔者几年的观察,中國政府动用社会公共资金挽救中國银行业的结果是坏帐继续增加,丝毫没有改善中國银行业的本质。而这次对中國证券业的「救命」行动又能有多少效果?

  我又记起了一位中國经济学者的一个论断:中國的经济改革的矛盾正在向上集中。

  中國百姓是否能躲避这个向上集中的灾难呢?面对这个严重的问题,笔者不知道中國政府会如何处理,但我们会拭目以待。

  治病还是救命?病入膏肓的中國金融证券业。

  ( 注:中國目前四大国有银行坏帐; 1. 68万亿元人民币( 此为中國官方公布的数据) ;以往剥离到资产管理公司的坏帐: 0. 86万亿元人民币( 中國官方公布的数据) ;合计:2. 54万亿元人民币。)

  作者:草庵居士

农民流动、城市化、劳工权益与西部开发

星期一, 12月 27th, 2004

  这些年来各种渲染“民俗文化”的产品可谓铺天盖地了。为了经济(旅游业)利益、政治动机(反对“全盘西化”)以及精英阶层高雅的审美需求,“开发民俗文化资源”在一些地方已经成了口号。从纯粹商业化的各种“民俗村”、“民俗文化风情旅游”和“民俗文化节”,到具有浓厚政治色彩的曲阜祭孔大典和黄陵祭祖仪式,从文人雅客的民俗采风,到文化人类学家的民俗研究,各种现存的、已死亡的乃至纯粹是今人“创作”(如“大红灯笼高高挂”)出来的“民俗”让人眼花缭乱。所以当友人推荐一本“民俗摄影集”时,我也是以消闲之心翻阅的。但看到《麦客》之书名,我就有些震撼:如今还有人记得他们?而看完全书后,我被深深打动了:为书中的内容,也为作者的一片心。

  作为毕业于“早稻田大学”而又以治农民史为业的笔者,在陕西工作了十多年,对麦客这一群体,我也是关注已久。口述传说姑且不论,明清时代的关中地方志里就记载着这样的民情:“麦秋刈获,必须麦客。其人俱秦陇之民,自西徂东,良莠不一。”那时的地方志作者对他们的态度是复杂的:他们既为当地所“必须”,又被当地官府视为威胁地方治安的盲流,据说就是因为他们,“曩年歧山、千阳,均遭巨案。”到了土改时期,如何看待雇佣麦客这种现象,在当地曾引起过争论。因为按当时的政策,雇工被视为“剥削”,是要影响定成分的。然而民国年间关中西部农家请“麦客”收麦的情形十分广泛,而且往往是由村子出面,集体雇请。由于这种做法几乎遍及各阶层,土改中地方黨委曾专门作出规定:雇用麦客不算“剥削”,“因为算与不算并不影响本户的階級成分,同时在本地区,请麦客是普遍的现象。”

  然而担心盲流影响治安也好,认为是当地“必须”也好,为雇主辩明不算“剥削”也好,毕竟都是从当地雇“主”的角度考虑的,有谁设身处地为“客”、为这些“下苦人”付出关注?作为麦客流出地的甘肃情况如何我不太清楚,至少在接纳麦客的关中,这样的人好象不多。本摄影集的作者侯登科先生,就是这可贵的不多者之一。作为摄影界外行人的我此前不知道他,看本书的“作者简介”好象他也不是摄影界内的“名人”,但他却有着许多“名人”所没有的、或已经淡漠了的一颗平民百姓的古道热心,和从底层看社会的深刻洞察力。我不敢讲这本书在摄影艺术方面的成就如何——那超出了我的能力所及,但它用镜头留下了一部历史,一部发生在号称中华文明摇篮、周秦辉煌汉唐雄风之基的关中大地并一直延续到今天的历史,一部事关衣食生存等人类生活基础但却常常被忽视的历史。

  这本画册的镜头绝大部分摄于九十年代,反映了当代“麦客”生活的各个层面。但侯先生不满足于此,他把镜头移向历史纵深,搜集了从1925年《新秦日报》关于“麦客工价”的报道开始的一些珍贵资料。尽管从历史学专业的眼光看,诸如麦客现象“已经延续了近百年”之类的说法并不准确——如上所述,麦客的历史还要久远得多——然而从摄影家的角度看,侯先生的这种视野包含了深厚的人文关怀。民俗民俗,有民才有俗,关心民俗,归根结底还是要关心“民”,关心人。然而如今对民俗感兴趣的人,包括艺术家与学者中,不少人却是心里绝无“民”,眼中唯有“俗”。一些人把贫困当作牧歌来欣赏,甚至提出应该把某种“文化”当作标本封闭起来,以免外来影响破坏了这种现代人乐于欣赏的“风景”。

  这样的“民俗”作品纵然能时髦于一时,终究是没有真正的生命力的。

  而侯先生的作品则充满强烈的人道主义。他的作品乡土气息浓郁,却并没有什么牧歌氛围。这些作品同情“下苦人”的艰难生活,有些画面,如《被撞伤的麦客和他的妻子》真是催人泪下。但另一方面,这些作品并没有把这一切刻意渲染为“现代性的困境”,“全球化的苦难”或“文化的不适应”。尽管90年代以来现代机械收割对麦客生计的影响是侯先生所关注的、当代麦客面临的严重问题。

  的确,生活在改革开放带来繁荣的城市中的人们,东部农村的人们,包括如今被视为改革代价承受者的下岗工人、被视为弱势群体的农民工,恐怕都难以想象当今世界上还有如此“廉价”的劳动:许多麦客辛苦“转场”一季下来,扣除路上花费实际并无所得,甚至还“负亏”,他们图的只是受雇期间“管饭”而已!“‘肘肘’(镰刀)挣钱难,混个肚子圆”。加之如今“世风日下”,现代的人道、平等观念在我们这里远没有权势、金钱对人性的腐蚀传播得快,麦客在关中可能遇到的主顾少了几分传统的淳朴和厚道,多了几分“伪现代”的势利,其境遇更可想而知了。

  就是这样的生活,如今也难以为继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随着改革后公社束缚的松弛,传统家庭农业的复兴,以及关中农村劳动力的转移,甘宁麦客入陕一度出现历史上的高峰。(侯先生说是“十几二十万”,我所知道的还不止此数)然而到90年代末便“好景”不再,日益兴起的收割机异地作业使麦客市场不断缩小。